不过帷幕两侧的位置总是有些偏差,而且这偏差越往后越大,字迹也越来越多。
最后十几页上干脆一个字都没了,只剩下一堆针眼。
李察明白,那是她的眼睛慢慢坏了,最后那十几页是瞎着眼睛用针扎出来的。
李察伸出食指,轻轻用指腹摩挲着那些针眼,胸口的静水自行扫过去将针眼映成星图。
与此同时,切尔西路床头柜的斯芬克斯灯上的眼睛,在黑暗中轻轻眨了眨。
李察的手摸着针眼半天没动。
他是真的很想要这东西,眼睛属于观,观是要看星图的,他连星表都没有,拿什么看?
在这方面小姨教不了他任何东西,教授也只能编新词却不能凭空编出星星,至于有所耳闻的阿尔卑斯山上那位星图达人,他都不知道去哪敲门。
现在一位三十岁就晋升的天才星图大精通,直接将十几年来记载的帷幕两边的星图原件放在他面前,这叫他怎么能不心动?
“多谢首座,这一份我会好好读的。”李察郑重的把卷宗合上。
他也没和赫卡忒客气,送到嘴边的鸭子,哪有不吃的道理。
赫卡忒毫不在意:“反正我一个织网的也看不懂星星,这东西在我眼里全是线头。”
狄俄尼索斯将杯子推了推:
“首座,有没有我的份?
那天晚上我可是就拿到了半盆灶灰,现在还在地窖里供着,都发酸了。”
“那是维斯塔的灶,你拿去酿酒当然会酸了。”德墨忒尔撇了撇嘴,把一颗白煮蛋塞进嘴里。
众人又笑起来。
等所有人安静下来,赫卡忒并没急着坐下,两只手都按在舵柄上,三重声音同时响起:
“既然赫尔墨斯为本桌使者,亦为本桌次席。
若为次席,使者来往,诸门不可拒;使者亦可代本桌之言!”
声音落下,神殿中的气氛猛地凝固。
原本属于李察的椅子自己挪了位置,来到赫卡忒的右手边。
赫卡忒的话在空中凝成一行金字,刻入主座右手边石椅椅背上。
罗马那天晚上后,赫卡忒就提过次席的事,结果被李察用一句“信不过”给回绝了。
这次赫卡忒直接当着全桌人的面说,并得到了帷幕承认。
李察没有和上次一样急着拒绝次席的身份,他正在用【思辨】掂量她的话。
赫卡忒提了次席,提了使者,要求诸门不可拒,也让他的话代表这张桌子。
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提管子的事,李察大概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准备先礼后兵,先给足他面子和礼遇,把他捧起来身份坐实,让他不好意思去拒绝。
但话又回来了,对方这句“使者可代本桌之言”的首肯和次席身份,倒是可以暂时为他所用。
李察点点头:“既然如此,这次赫尔墨斯先领了。”
听到这话,赫卡忒松了口气,一切都如她计划中推进。
赫拉克勒斯这次没拍桌子,当场跳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身上:
“嘿,早就该领了!上次你推了,我还以为是你嫌我们这寒碜呢。”
这一巴掌让李察腰一弯,差点趴在桌子上。
赫拉克勒斯毫无察觉:“今天首座在,我再强调一遍:今后只要你开口了,我那支北边荒原的小队随时恭候差遣。”
“听说你女儿会爬凳子了?”
狄俄尼索斯看着他。
“不止,现在连桌子都会爬,把她妈的针线篮整个掀了。”
赫拉克勒斯脸上露出骄傲:“我老婆说了这丫头随我,什么都想爬上去瞧瞧。”
狄俄尼索斯给李察斟了满满一大杯酒,酒液是深褐色的:“这是原浆,在药房里要卖一先令二便士呢,不过我兑了十倍水。”
“来,敬你的,使者!”
他举起自己的双耳杯:
“听说沃堡有只信鸽吸了一肚子毒气最终还是飞到了凡尔登,祝你的命比那只鸽子还长!”
李察虽然觉得对方憋得不是好话,还是微微颔首,端起杯子抿了口,一股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舌根,随后将整个舌头都包裹住。
他咂了咂舌头,过了好久那股酸涩感才满满褪去。
德墨忒尔将嘴里的白煮蛋咽下去,摸出一个小布包推给他:
“里面是冥府石榴籽,自从去年秋天我把那块地割了以后就一直荒芜,后来墙根下自己长出一棵石榴树。”
“这不是给你吃的,是种子。”
李察一挑眉:“那......种在哪?”
“挑个光照不见的地方就行,定期浇水输入以太就行。”
德墨忒尔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这东西得裂开,才知道有多少籽呢。”
李察将布包和卷宗都收起来。
普罗米修斯一直坐着,头顶的火也烧的很规矩,倒让众人有点不习惯。
一直到桌上安静,他才看向李察:“我这边有人想见你。”
“谁?”
“我师父的师父。”
“是那位钟表匠?”
“是。”普罗米修斯点点头。
“它年轻时做过一个人偶,会写字。不过那人偶写了一百多年,写下来的全都是别人早就排好的句子。”
“它想见一见自己会写的那个。”
这句话说完,一直烧的很规矩的火猛然晃起来,普罗米修斯伸手把它按住。
他捂着胸口,似乎看到了未来会发生的一些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坐在李察斜对面的涅墨西斯一直沉默到现在,头顶的天平秤盘保持水平,这还是两年来头一次。
左右两边盘子分别浮现出一个词,左边的是“饭”,右边的是“三份”。
面具下,李察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连忙点点头。
从进来到现在,他确实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呢。
他掰下一块蜂蜜饼放进嘴里,插在旁边小蜡烛上的火苗朝他这边点点头。
主座旁,赫卡忒还在站着,看着众人轮流给他递东西。
他已经领下了次席,只要再点头一次,今晚就成功了。
蜂蜜饼吃了,苦酿也喝了,船舵的第六个凹槽再亮起来,所有人就可以正常离席,而她也可以去交差。
所有这一切,只需要他再点点头。
赫卡忒看着李察吃蜂蜜饼,脑海中又浮现出四十年前,她第一次捧着铜币去花月街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