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攒了三年的钱,心里很忐忑。
那时候老师就坐在满屋镜子里看着她,目光里又有欢喜又有担忧。
就和她现在看眼前的年轻小子一样。
她也不想成为那个恶人,可她身后毕竟还坐着一位。
赫卡忒端起杯子,下一刻满桌人也端了起来。
“敬次席!”
她继续说着,似乎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既然是首座与次席共同掌舵,那彼此间不可断线。”
女人的手搭在舵柄上。
李察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落到铜柄上。
他上回就留意过,舵柄握手的地方磨得很窄,只容得下一只手。
李察笑了一声,慢慢举起杯子:“船我可以陪着首座一起掌舵,但管子我就先不接了。”
赫卡忒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金面具上半张少女的脸嘴角弯着,老妪那半张脸却先垮了,带动着少女的嘴角也收了回去。
桌上的人,跟着将酒杯放下。
赫卡忒也放下了,杯底在大理石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也提醒了她,赫卡忒的目光越过李察肩膀,落在那张搭著白裘的椅子上:“这样......我只能请客人来说两句了。”
主座前的火炬慢慢转了下,火苗朝下舔舐着她的影子。
她毫无预兆的开口了:
“…坐于绣布之背,与万结同眠者。”
随着第一段尊名从她口中被念出来。
穹顶上的星光接连被人抽走,星星一颗接一颗的失去光芒。
每个人都觉着后颈上系着面具的带子,被人一把拽住了。
神殿中开始变得闷热,还有股生羊毛和羊脂的腥膻味涌进来。
赫拉克勒斯身上披着的狮子皮毛像针尖一样一根根竖起来,狄俄尼索斯的常青藤叶子从叶尖部位开始整个向里面卷。
李察倒是没觉出后颈被拽住,只觉得有些痒,伸手摸了摸,指尖碰到的是一截断掉的线头。
“曾以一针锁尽海峡者。”
声音落下,神殿外的星海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灰海。
一条缝线从天边而来,横穿过整片海面一直到了天的另一头。
缝线经过的地方一切都停了下来,就连翻到一半的浪头也静静地停在半空,两边哪边都落不下去。
每朵水花都保持着缝线经过时的状态,整片大海就这么被定格住了。
神殿中,普罗米修斯头顶的火,涅墨西斯头顶的天平都像标本一样被死死钉在半空。
“指已成针,发已成线,唯余其结永缀于世者。”
穹顶猛然裂开,一卷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布一直垂落到神殿正中央,悬在距桌面一尺左右的位置。
布是背面向下的,一眼看过去遍布各种颜色的线头和结,密密麻麻的纠在亚麻布背面。
正面看依旧是一幅画,背面只剩下扎针时留下的混乱。
李察摸了摸胸口,那里的静水自己翻了面。
那团乱线在水里翻过来,一针一针落回原处:
船在造,马在往船上赶,一支舰队渡海,海那头的人拿盾牌排成一堵墙。
墙后面站着国王,有支箭扎进了他的眼睛。
亚麻布上明明没有眼睛,众人却能清晰感觉到有沉重无比的压迫感就在头顶。
布里的老太太,一边忙活手里打结的活儿,一边透过结之间的缝隙向下看。
这是独属于她看人的方式,看一个人身上有没有绣坏了、需要拆开重绣的地方。
布的背面垂下六根线,分别落在赫拉克勒斯,狄俄尼索斯,普罗米修斯和涅墨西斯脑后,每根线的末梢都绕到了面具后重新打上一个结。
涅墨西斯的最细,赫卡忒脑后那根线最粗,已经和一股麻绳差不多了。
整个神殿中,只有李察那里是空着的。
而显示在布里,自然就是一小块窟窿。
“这桌的线缝得真歪。”
布里传出含糊的声音,老修女正在用嘴抿线头。
“法兰海边那个,我没告诉过你,经线一定要拉均匀吗?”
赫卡忒将头低下去:“是。”
“缺的线就是这个小子?”
乱线中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圈,最后落在李察身上。
想不被注意都难,毕竟布里就这一块窟窿。
主座斜后方,椅子上搭着的白裘自己鼓了起来,显露出女性的轮廓和曲线。
一个女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她的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在肩膀上盘着,发丝上还挂着细霜。
女人睫毛很长,睫毛末端挑着一抹白,一只手在膝盖上搭着,另一只手上拎着一根细铜链,铜链下吊着红玻璃灯罩的小油灯,火苗和豆粒差不多大。
李察眯了眯眼睛,这个女人一直都在!
从他进门到赫卡忒迎客,送给他星表,宣告次席,这个女人一直都在那看着。
他的静水从那把椅子上扫过整整三次,可只能照出空椅子。
深渊底下无法照出倒影。
“我记得你,罗马那天晚上我们隔着整座城,你那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还是个小小的从业者。”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一年没见,没想到你已经长大了。”
李察没答话。
女人垂下眼眸,看着灯罩下的火苗,叹了口气:“这个月西南边倒是有几场胜仗,让灯油旺了几天,可惜又不够了。”
她刚说完,桌边就冒出一张大嘴。
那张嘴慢慢从桌子下沿着桌沿浮上来,就这么趴在大理石和虚空交接的地方。
它的上嘴唇边有道很大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皮肉在外面翻着。
嘴里空空如也,没有舌头。
它就懒洋洋地趴在那里,不说也不动。
神殿中七把椅子同时向桌子中心倾斜,每个人的手都被强行按在扶手上。
李察也一样,他想擡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却连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擡手是需要理由的,可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