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了两声他才察觉到,这几天他好像几乎没怎么笑过。
麦克尼尔夫人带着他,走到池塘边坐在一张长椅上。
她卷了卷斗篷袖口,露出颜色黄旧的骨手镯。
镯子内侧,有一道头发丝细的白纹。
“礼拜三晚上七点一刻,我在约克郡一户人家中守夜,突然感到手腕一凉。”
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白纹。
“等我连夜坐车赶回来的时候,老师的鬓角已经白了一缕,可她却说是看书看太久了,熬的。”
李察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最终还是在她面前微微鞠躬:“抱歉,其实是我......”
“我知道。”麦克尼尔夫人摆摆手将其打断。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不过她坚持说是自己要看的。”
李察低头看了看那只骨手镯。
晋升小精通后,他的灵感变得更强。
“这只骨手镯是您的署名奇物吗?”他试探性的开口。
不对啊,小精通不是可以收纳自己的署名奇物,这可和自己看的书对不上。
麦克尼尔夫人打量了他一下,摇头笑了笑:“晋升以后,连眼睛都变尖了。”
“确实是我的署名奇物,在我手上戴了快二十年了。”
“是玛丽夫人给您的吗?”
她没直接回答:“我十二岁那年见鬼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听说了。”李察点点头。
麦克尼尔夫人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镯子:
“我是十三岁入的老师门下,头一个月只要我一闭眼就能看见有人站在床尾,搞得我夜夜睡不着。”
“后来老师把这手镯套在我手腕上,说只要戴上就能睡着了。”
“我问过她这是什么人或者动物骨头做的,她只是说比她祖母还老,让我别再问了。”
“那后来呢?”
麦克尼尔夫人脸颊上浮出两只酒窝:“后来我不管是睡觉还是出外勤都戴着它。”
“直到一九零零年的冬天,格拉斯哥一户人家在办丧事,有个搬运工在码头上被货箱砸死了。
他老婆在棺材边上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第三天晚上真把什么给喊出来了......”
“是那个搬运工?”李察问。
“是个伪装型邪物。”麦克尼尔夫人摇摇头。
“那时候我只是个从业者,我以为自己能挡住,结果......”
她露出一抹苦笑,将手镯上的裂纹展示给他看。
“看吧,这就是后果。”
李察有些奇怪,虽然从业者的奇物还没有承誓,裂了不至于当场成为植物人。
但晋升小精通是不用想了,他等着下文。
“老师那天还在帝都,收到我发去的电报后,不到天亮她就赶过来了。
进门一句话都没说,先把我的胳膊按在桌子上。”
麦克尼尔夫人的双眼看着池塘:
“裂缝很深,她只能剥下自己的一缕灵塞进去,塞完她就说了一句:‘行了,回去睡觉。’”
“然后她回到花月街后三个月没开门,外面人说她去了尼斯过冬。”
“我后来才知道......”她声音有些哑。
“那年冬天老师一直躺在楼上,连端粥都要人偶代劳。”
“那您后来......”
这只手镯里面住着玛丽夫人的一缕灵,惠特康姆封印仪式后,麦克尼尔夫人当时就和自己说过。
李察那时只以为是玛丽夫人给爱徒的保命手段,没想到背后居然有这样的往事。
麦克尼尔夫人将手镯贴在脸上:
“一套微循环只住得下一个人的灵,现在这手镯属于两个人挤一个屋,我连小精通宣誓后的第一次赋灵都没法完成。”
“所以它只能戴在手上,谁想要我的命,冲着我手腕来就行。”
李察沉默半晌:“那您后悔过吗?”
“后悔?后悔什么?”麦克尼尔夫人歪了歪头。
“如果没有老师那缕灵在里面,我这些年出外勤的时候早就不知道死在外面多少回了。”
她将毛线团拿出来,慢慢拆着织错的地方。
“而且无法往上走,也有好处。”
“每年圣诞时老师都会送给我一罐茶叶,我会回赠一个撒着芝麻的列巴。”
麦克尼尔夫人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虽然她每次都嫌弃芝麻太塞牙,可她每年都会吃完。”
她把袖口放下来,盖住了那只镯子。
李察看着身边这个女人,一路从切尔西路走过来,从桥上的规矩说到署名奇物,又说到玛丽夫人吃列巴,眼角细纹始终向上弯着。
正是因为上不去了,才能一直这么暖和着。
“你也一样。”麦克尼尔夫人忽然说。
“什么?”李察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叹了口气:“你走的有点太快了。”
天快黑了,他们从海豚门环那道门绕出来。
按照新规矩,河堤上路灯只有一半被打开,灯光透过涂着蓝漆的灯罩打在石板路上,清清冷冷的。
对面的巴特西公园漆黑一片,连树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麦克尼尔夫人用一团毛线将芸香包裹好塞进斗篷下。
一直到阿尔伯特桥头,她忽然停下脚步,将手镯凑近脸庞。
“您来啦?”她轻声说。
站在她身后的李察,亲眼看着骨镯子闪烁了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