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去抽最后一张。
手指刚碰到牌,那缕蓝烟又从李察左手上冒了出来,顺着桌面一直爬到那副牌上。
第六张牌自己翻了过来:【死神·正位】。
这次,就连玛丽夫人都有些惊讶:
“刚才我的灵感从你身上看见了一点……就是一段石头台阶,很陡还一直往上看不到顶。
有个人在上面往上走,看不清脸。”
“那个人是我吗?”李察马上问。
“刚才就一张【月】我说读的不太明白,现在【月】和【死神】挨在一起,意思就很清楚了:
这一年的期限里面,你得想办法让你的影子跟着你一起晋升。如果能够达成,这张【死神】就仅仅只是警示你的一张牌。
如果做不到……”
她的声音陡然下落,一如李察此时心境。
“你会死!不仅仅是受伤,就是死!”
话音刚落,满屋的镜子同时发出哢嚓的脆响,裂开一道缝。
女人身体一晃,捂住嘴咳了起来,指缝里渗出了血,鬓角有一缕头发眼看着从灰变成了白。
李察一下子站起来伸手要去扶她,掌心里已经运起了【涌泉】。
“别碰我。”她擡手拦住。
“两面镜子碰在一起会怎么样,你忘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人偶端来热茶,又在她膝盖上搭了条毯子。
黑猫从钢琴下钻出来跳进她怀里,一下下地舔她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气喘匀。
“夫人,都怪我……”李察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
“是我自己要看的,小麦克尼尔这一点其实很像我,好奇心重,几十年都改不掉。”
女人喝了口茶,又看了他一眼。
“不过你不是我学生,账还是要记的。”
“我……”
“等你这一年攒够了本钱再说。”
她摆了摆手。
“牌就读到这里,是什么给了你这份运,为什么偏偏是一年,那段台阶通到哪里,我也看不见。”
“马修说给你身上带了很多人的东西。”
玛丽夫人看着他。
“那个守财奴的角,马修自己的叶子,莫蒂默的辞典,图书馆里管理员的借书卡……还有布莱克本家的那个老小孩,听说把一罐蜂蜜塞给了你妹妹。”
“你自己最近好好清点一下。”
“回吧!”瓷白人偶已经做出了送客的手势。
“那个守财奴今天晚上出海了,很忙,过两天才回来,想必心情也不会很好,最近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李察站起身来,在门口的时候又转过身去。
“夫人,我身上这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连头都没擡起来。
“这是你自己身上的事情,没人能够替你代劳。”
门关上时,整个房间里的镜子都往回倾斜。
李察从门缝中看到了她的一张脸,和哀悼日那个晚上见到的那张脸一样:就是个很普通中年妇女的脸,面容慈祥,眼角有笑纹。
胸前的银戒指温热了一阵后,又慢慢地冷却下来。
……………………
法兰南部,海岸边的小房子内。
赫卡忒手上留下的红痕,一直到六月份都没有好。
五月末被线头弹到的,对于一个大精通的人来说,这种伤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消除。
但赫卡忒没有消除它,并且每天都去看一下,以此来提醒自己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
织机旁边的一个长箱子里面有深界之船的舵,上面有七个凹痕,和桌子上的七个神名相对应。
天平上的那一格还是黑暗的,因为涅墨西斯还没有完成晋升。
双蛇杖的凹槽在五月底的那天晚上亮了,证明赫尔墨斯已经成功晋升小精通,那点光却不往舵心里面流。
管子被剪断,赫尔墨斯的共鸣就全在他自己身上了,再不会有一份流到船上。
而这七个凹槽少一个,船就无法下深界,这也就意味着她好几年的筹划全被卡住。
她并非不知道赫尔墨斯的真实身份,但自从那张借阅卡片落在织机上,她在心里都不敢念一声。
卡片上明明白白写着:
“创作者:L。馆外调阅不予受理,再犯暂停借阅权。”
从二月起虽然她再没往帝都派过一个奴仆,消息依旧源源不断的传过来。
先是莫蒂默晋升达人,随后那小子被皇家人类学会公证为续编人;
随后是布莱克本家的老祖宗在婚礼上将手按在他那页;
除此之外,还有亚平宁划犁沟那位修城匠,新大陆自己的师兄马修,图书馆的那位大师追在他屁股后面催稿......
一位刚晋升不久的小精通,却和好几位达人乃至一位大师交好。
这还是她知道的,说不定不知道的还有呢。
她自己呢?身后有且只有一位,而且对自己的态度......
赫卡忒深吸一口气,是时候该去见见自己那位了。
能够成为大精通的,背后一般有达人的支持,赫卡忒自然也不例外。
她现在的靠山叫艾尔芙吉娃,走的是织网传统,八百多年前曾在坎特伯雷的修道院里做刺绣修女。
一〇六六年,诺曼人渡海在黑斯廷斯打赢了那一仗。
之后那边的主教让岛这边的女人绣一卷七十码长的布,把这场征服从头到尾记下来:船怎么造,马怎么运过海,国王怎么被箭射中了眼睛。
领头绣的就是艾尔芙吉娃,那时她已经是大精通。
主教要的是给诺曼人歌功颂德的,她却借着这卷布做了自己的伟业,让征服到这里为止。
那场晋升仪式后,这座岛屿再也没被外人侵占过。
从一二一六年的法兰王子到一八零五年的拿破仑,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