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从始至终都很温和,甚至已经有些慈爱了。
猎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却卡在喉咙里,半晌又咽了回去。
大师接着说:
“我还能撑一段时间,至少也有几十年,你不用太着急……”
“我没急!”猎主的声音陡然擡高。
“那就好。”那道声音没有任何不悦的意思,倒像在安慰猎主。
“越急,越容易变质。”
白霜慢慢从猎主身边退走,还把一样东西塞进了猎主的鞍袋中。
“这是什么?”
猎主脸色一变,打开鞍袋发现是个人造月亮。
是之前被吞进去的其中一个,现在被还回来了,只不过更亮更稳了,只要被照的地方,影子都无所遁形。
“这个我改过了,比你原来那个好用,送给你。”
“我不要你的东西!”猎主咬着牙。
“拿着吧。”
“不!”
两人拉扯半天,最终那道声音像是妥协了:“拿着吧,你就当这是我给你的......”
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当是聘礼。”
猎主愣在原地,白霜从天上散去,只留下一片漆黑。
半空中,猎主就那么坐在那,鹿角上的白霜一层叠着一层,厚的如同冠冕。
它看着鞍袋中的人造月亮,很想掏出来直接扔了。
但手刚碰到,心中又有些舍不得。
毕竟,这个确实比自己之前的好用的多。
扔了可惜……它想到这个念头,整个身子又是一僵。
上万骑手排在不远处,静悄悄的。
队伍末尾那拎炭的汉子率先忍不住,跟身边的龙虾兵嘟囔:
“猎主收了聘礼,是不是就代表接受了?”
龙虾兵瞪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向别处。
猎主朝这边看过来,目光落在拎炭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吞了吞口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明眼人都能看出对方正在气头上。
但出人意料的是,猎主并没有骂人,甚至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骑手们纷纷将脸转向别处,不与猎主对视。
在他们眼中,猎主现在的表情就是刚咽下了整个滑铁卢战场上的马粪,还得夸一声“好吃”。
老学者提起鹅毛笔,翻开名册,找到第七行。
“一九一六年,新月,挑战未遂。”
“附:被赠予一枚人造月亮作聘礼。”
“不是聘礼!”猎主的声音从前头一下子传到队伍末尾。
老学者手上的笔颤了下,连忙将聘礼划掉,改成了礼物,想了想,又将礼物改成家当。
擡头看着猎主,猎主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
它甩了甩鹿角尖的上水珠,声音冰冷:“收队!”
队伍回到北海上空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抹青色。
六月的第一天,狂猎在多格滩上停了下来。
这片的水很浅,渔船捞网中经常能打上来一些鹿角骨头之类的东西。
渔民们说以前这是一片平原,只是后来涨水把平原彻底吞了。
活人用肉眼是看不见平原的,但帷幕那边却可以。
狂猎在这里暂时落脚,猎主坐在一团篝火旁,眼睛死死的盯着火苗,从坐下就没换过姿势。
它手里攥着那枚瓦萨号的铜环,无意识的继续擦拭着。
鞍袋在脚边,袋口没扎严还露出那人造月亮的一角,反射出惨白的光芒。
猎主看见了那道光,一脚将鞍袋踢出老远。
踢完了又后悔,伸脚把它勾回来。
队伍中最老的猎犬原本正在篝火旁打盹,忽然睁眼跑到猎主身边。
老猎犬的两只眼珠映出一道没有脸的人影,头上戴着法老双羽冠。
“恭喜啊。”一道干巴巴的声音从狗嘴里传出来。
老祭司丝毫不在意猎主那吃人的目光:
“图书馆虽然能管住一切反光的东西,但眼睛管不着。
你这条狗的眼睛不错,我暂时借用下。”
“滚出去!”猎主此时没心情和任何人打架,只是冷冷嗬斥一句。
“我可是来给你道喜的。”老祭司说这话时,那股喜悦几乎要翘到天上。
“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新大师了,日后掌管猎月传统。”
“我还不是!”猎主的声音很沉闷。
“迟早的事。”老祭司打了个哈欠。
“不过等你成为新大师,估计也不会记着我咯。”
“我现在还记得!”猎主将号角摘下来,吹出半个音节。
老猎犬身子剧烈震颤起来,眼球中的人影开始出现裂痕,老祭司明显吃疼,但却依旧笑着。
“吹吧,随便你,等你成了大师就没什么机会再吹了。”
“大师只管传统,不寻私仇。”
“到时候我这个逐猎之兽,在你眼里不过是一头普通的鹿。”
猎主将号角越攥越紧。
猎犬眼球中的人影彻底碎成泡影散去,只有一句话慢慢在猎主耳边消散:
“等你成为大师,我就开着我的金字塔天天去你面前晃。”
声音彻底散掉,老猎犬茫然的四处看看,到猎主脚边蹭了蹭又趴下继续睡觉。
老祭司第一个来道喜,第二个很快也到了。
多格滩草地上慢慢塌出大坑,里面一片漆黑,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涌上来。
坑里有道沉闷的回声慢悠悠的飘上来。
“恭喜啊。”
猎主瞪了那边的大坑一眼:“你也来?”
“我来请你吃一口,我难得能感觉到饱腹的感觉,这种感觉真的很不错。”
“我不需要。”
“是啊,你很快就什么都不需要了。”
大嘴的回声感叹着:“大师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惦记,惦记的越少也就越不容易饿。”
草地上的草被坑一点点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