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足足饿了几千年,真羡慕你。”
坑很快闭合了,草地还是那个草地。
猎主用脚把鞍袋勾回来,半截铁钉被攥在手里,一片冰凉。
这种感觉真不错,最起码它现在还有惦记的东西。
威尔士那边,另一位穿灰色斗篷的猎月达人也走了出来。
当初两人为了争抢海上的死人,足足争斗了几百年。
去年五月一艘大邮轮在爱尔兰外被打沉,一千多人被淹死,这两支狂猎队伍差点全面开战。
“恭喜啊。”灰斗篷下的声音不咸不淡。
“你也是来道喜的?”猎主理都不想理了。
“当然。”灰斗篷笑了:“对了,上次你从那艘邮轮上抢走的一大半人,我可还记着呢。”
“那本来就是我先到的,先到先得!”
“对,不过等你成为大师,这句话从你嘴里是听不到了。”
灰斗篷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幸灾乐祸。
猎主咬着牙:“那我应该说什么?”
“你肯定会直接分给我,猎月大师的核心逻辑就是分猎物。”
灰斗篷似乎察觉到猎主的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直接调转马头,带着一群狗踏着海面跑向西边。
“祝你幸福啊!”
老会长的账簿最后过来,它悬在篝火旁哗啦啦翻开,页眉上早就写好了一行小字:
“猎主·未付·提存催告。”
墨迹不紧不慢的浮现:“一旦成为大师,你那些欠了多年的私账全都要不作数,所以建议你尽快交齐。”
猎主瞪着它半天,最终只能妥协,从鞍袋中翻出人造月亮扔过去。
“用这个吧!”
墨迹顿了一下:“本会不拿别人的聘礼。”
猎主两眼一黑,又将鞍袋中的半截铁钉翻出来,犹豫很久才交出去。
“那拿这个抵。”
账簿立起来绕着铁钉飞了一圈像在评估,最终一行墨迹浮现出来:
“价值估算:不够。”
“这可是跟我下过深界,当过锚的。”猎主急了。
“不够。”
队伍末尾,拎炭的汉子将脸埋在炭篓子里,肩膀剧烈颤抖着。
老会长将钉子收下,又将那枚瓦萨号船环也一并收了,页面上的墨迹才慢慢褪去。
猎主看着船环被收走,咬着牙一声不吭。
但老会长收了东西并没有立刻离开:
“你知道,那位大师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吗?”
猎主看着它,瞳孔缩了缩。
这次字迹浮现的很慢,像每个字都经过了慎重考虑:
“月亮本身不会发光,都是从太阳借来的。”
猎主身躯紧绷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科尔曼本来正坐在篝火旁靠着老学者打盹,听到这些话立刻精神起来。
看了看老学者,他的笔尖顿在名册上,墨水滴下去洇了纸页都没反应。
老会长的字迹还在继续:
“这里还是一片平原时,有群人在这捕到了一头驯鹿,围在火边上分肉。
因为天上是满月,月光把每一块肉都照得清清楚楚。
肉的多少,分给每家的多少,下刀分寸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没人敢作弊,因为有月亮在天上照着,后来那位拿刀分肉的人就成了猎月的首位大师。”
“你的队伍里也是论功行赏对吧?
分的时候谁也不能多拿一枚铜币,这些规矩你守了这么多年,一边守一边骂。”
猎主点点头。
“那就对了,你守着的这些规矩从那时候就有了。”
猎主脸色有些发白,起身向账簿凑了凑,压低声音:“如果......真的合并,我会成什么样?”
账簿上出现一两个字很快又被擦掉,活像一个小孩子在做高阶算术题,最终一行简短有力的字浮现出来:
“一个精打细算分东西的家伙。”
老会长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谁也不能坏一丝规矩,包括你自己。”
账簿合上,慢慢消散在夜空里。
直到篝火都冷了,猎主才走到收藏柜前打开门,清点自己的收藏品。
亚历山大那枚印戒在最上面一格,阿蒙之子,万王之王……最后一场高烧,什么都没带走。
有个罗马皇帝说过:亚历山大和他的骡夫,死了以后都是落到同一个地方。
它又看向一座黑土河新王国时期的陶俑,想起有个帝国的诗人写拉美西斯二世。
说那尊石像的底座上刻着:看看我的功业吧,你们这些强者,然后绝望吧!
结果就这么个光秃秃的石像留下,只有沙子平平地铺到天边去。
它想起帝都那个刚晋升的老学究。
每天夜里,那老头要把一封写给自己的信从头读到尾。
它想起冥河口那个修路的,嘴上嚷嚷“我就是一条路”,夜里蹲在灶台边上在数自己的那些锚。
还有图书馆里那位管理员,追在一个毛头小子后面催稿,其实催的又哪里是稿子。
黑土河那个老祭司和深渊那张嘴,也是一直苟延残喘。
就连月亮也怕,怕混沌化所以才要挑自己接班。
……有脸的,没脸的,喘气的,不喘气的,都不愿意让自己就这么消失。
猎主伸手一一抚摸着自己的收藏品,这些是几百年来的成果。
也许,是时候了......
分出去的念头没到一半就被截断,它一口气上了三把锁,靠着柜门坐下来,鹿角在柜门上摩出嚓嚓声。
它单独把那个人造月亮放一边,下次寻个由头给那小子得了。
这玩意,拿在手里每次看到心情都不好。
“老学者!”
这一声喊,惊得正打盹的老学者浑身一激灵,连鹅毛笔都掉了。
“在!”
“记下那几个道喜的,就记在私仇那一页里面。”
老学者声音小了些:“大师不是不寻私仇么?”
猎主瞥了他一眼:“我现在是大师吗?”
老学者立刻闭上嘴,将那些人的来历,说了什么,详细记下来。
他偷偷瞧了下猎主,又在后面添上一行小字:
“猎主本人,今天早晨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