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支,帝都总督察......”
科尔曼向队伍最后面的一个人看去,那人留着很短的头发,鬓角花白。
在弗兰德斯的报纸上他看到过这张照片,身穿督察服。
当时连队里有人还说帝都死了个大官,葬礼上那些神秘侧的大人物都去参加了。
“他自己敲响了丧钟,灵顺着钟声走了,特别干净。”
老学者轻描淡写地说。
科尔曼张了张嘴,没说话。
再看最前面的,那个最老的大精通标本个子不怎么高。
身上穿着件已经褪色了的海豹皮衣服,腰部挂了空角带扣。
“为什么只有它被记下了名字?”
“这个是猎主的老朋友,猎主还是人的时候,这个冈纳是在冰上和它一起奔跑的人。”
老学者来了兴趣。
“一三二三年冬天的时候,波罗的海从吕贝克一直到哥特兰都结冰了,大海变成一片白色荒原,商人用木屋搭建起小店卖酒。”
“猎主那时是哥特兰岛上的大精通,它在冰面中央吹响了号角。
冰下面站起来了上万人,都是这几百年沉下去的,整整一个冬天就跟着猎主在冰面上跑。”
“开春的时候冰融化了,猎主队伍也拉起来了,还把老朋友也拉过来陪着一起。”
科尔曼小声说着:“驰于无路之野......曾以一角唤千军......”
“就是那个冬天。”老学者叹了口气:“那年冬天是冈纳给它扶着号角。”
“后来冈纳死后,也被剥下来做成第一支箭。”
两人正说着,猎主已经摸出一片光挂上天空,这是它从日德兰海面上收集回来的。
今晚的夜里,开战两边无论是搜救还是照明弹,都打出了难以计数的光柱。
探照灯照到哪里,哪里就得挨炮弹。
现在,这些人造光变成了猎主的人造月亮,被全部挂在天上。
整整一千个月亮散发着惨白的冷光,分散在白霜四周,光柱扫进白霜深处,想将大师真正的所在照出来锁定。
覆盖在周围的白霜似乎在这一刻停了下来,一道声音从里面传出:
“这光,挺好看的。”
声音在四面八方响起,让人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哪个方向。
一千多个人造月亮被白霜吞噬,天上的光又消失了。
月有圆缺,新月、上弦、满月、下弦,每种月相的影响都不一样,此刻在这些外又多了一种人造月光。
挂月亮时,两个“标本”大精通也随着光柱一起进去了。
那位宫廷武官拿着从维也纳宫殿里带来的马枪,枪头还是死前那种弯曲的。
吕岑的那位猎手,擡手就是两发势大力沉的箭矢。
箭头上呜呜作响,这一发箭矢要是落在地上,战列舰装甲板都能射个对穿。
大师却只是用白霜把这两个标本就这么包起来,过了会之后又吐出。
吐出后,宫廷武官手中的枪尖变得笔直,能映出人的身影来;
吕岑的那位猎手,箭袋里面箭矢重新装满,甚至那把弓都做了保养。
……这是,已经把猎主的东西当成自己的了。
猎主脸色有些阴沉,咬咬牙将它的第二项杀手锏摸出来。
它最近一直在学,新时代的人到底是怎么搜捕猎物的。
海上的人已经不用眼睛,只用在岸上竖起天线,听对面电报就知道船在哪里。
今晚猎主收集了北海上空所有的电报声,想要听出大师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总督察没有带任何武器,它站在那里张着嘴巴,胸膛一点点地打开变成了钟的样子。
一切事物都存在自己独特的频率,桥梁、建筑、船只、人和灵魂也都具有这样的特性。
借助猎主天线的增幅,总督察想找到属于白霜的频率。
整个云层都在嗡鸣着,旁观的骑手们手指、小腿都开始发抖。
白霜内,那道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笑:“想找我?”
“我一直都在这里,有人狩猎的地方就有我。”
声音落下,猎主刚刚架好的天线被白霜裹了起来,最终哢嚓一声全部冻裂。
又失败了。
猎主掏出一本册子,当然不是它自己那本猎册。
这是新时代的册子,里面包括着征兵站里的登记簿,身份牌上的钢印,甚至阵亡名单都在里面。
现在的人一辈子被写下名字的次数,是他们曾祖父的一千倍。
猎主要用名字去标定那片霜。
白霜围在新册子旁边打量半天,啧啧称奇:
“原来是这样……印在报纸上给所有人看。”
“这个好,我也收下了。”
话音落下,新册子也被吞了。
猎主冲了无数次,把自己压箱底的手段全都掏了出来,甚至还有刚刚从电影宫的银幕背面记下来的。
三千双眼睛盯着白布,让白布有了分量。
可每一样新东西和新的狩猎方法都被白霜吞掉,末了还要被评价夸赞一句:
“这个不错。”
“这个也好。”
“这个我从来没想过。”
......
猎主大口喘着粗气,鹿角上已经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脑袋都有些擡不起来了。
鞍袋瘪了下去,号角中积攒的运也烧掉了一大半。
但猎主身边的骑手却完好无损,一个不缺。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叫冈纳的大精通骑手被白霜裹住,整个人都冻成了冰雕。
最终却被白霜轻轻推回去:“不要冲的太靠前,磕坏了怪可惜的,这些将来都是家当。”
这句话响起时,猎主半晌没回过神。
这本来应该是它的话,几百年来每次带队往上冲,心里都会念叨。
现在,就连这句话都被白霜学了过去。
“我真的很欣赏你,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白霜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形成淡淡的月晕,猎主身上的霜更厚了几分。
它依旧咬着牙,没把头低下去:“……我才不像你!”
“你自己学会了用照明弹挂月亮。”
“那是偷来的。”
“名册标定那个也不错,起码我没想到过。”
“也是偷的。”
“偷也属于猎的一种,我当年也这么干过,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