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马上皱了起来。
还以为菲利普斯在跟自己恶作剧呢,这茶苦得快要赶上克罗夫特的那种。
“有点苦啊。”
菲利普斯却只是靠在椅背上,掏出怀表计时:“你先等一会儿。”
李察含着那口苦茶,不知道该咽还是该吐。
表针走到十秒钟,他发现居然开始回甘了。
嘴里跟嚼着一根青草似的,草根开始不断渗出甜味,越往后甚至整张嘴里面都是又甜又润。
李察有些惊讶地说:“先苦后甜啊。”
菲利普斯把怀表收了起来:“我爸第一次带我去俱乐部,就是给我点了这样的茶,我当时直接就吐了。
他就自己把剩下的半杯喝完,说喝这个是为了中间有十秒钟让你来后悔。
要十秒钟都不后悔,那剩下的就只有惊喜了。”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把整杯一口闷进去。
脸色也跟李察一样苦兮兮地皱了十秒钟,到第十秒钟才慢慢舒展开。
菲利普斯把杯子放下,意味深长:“你往后大概有很多个这样的十秒钟,千万要挺住,别吐出来了。”
帝都大学天还没亮,克拉拉就推开了314的房门。
她本来打算趁着导师和索菲亚还在睡懒觉,自己先练一会儿琴,却发现办公室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金发的大姑娘正坐在窗边,裹着自己老师的那条毛毯,对着一本《仪式语进阶》用功。
这一本书之前被她嫌无聊,每次都是看一会儿就丢到一边。
如今书页上被用铅笔圈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放着她用来当早餐的燕麦饼干。
她听见开门声擡起头,两人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
索菲亚慢慢有些脸红起来。
克拉拉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琴盒放到门边,帮自己的好闺蜜泡好茶,然后就拎起琴盒出去了,还很贴心地轻轻带上了门。
当初说好的一门三小精通,只剩下索菲亚一个人被落在后面了,她怎么可能压力不大?
而李察虽然在晋升后,就被马修用衣柜门再次送了回去。
曼哈顿这边的电影宫放映室,却依旧还有他所留下的痕迹。
就说那台放映机上面的那个焦黑手印,一直都消不掉。
不管是用砂纸还是上油漆,甚至刷过两遍银粉、请人来驱魔都是一点用都没有,放映员老头索性就不管了。
但另一件事却让他始料未及。
不到一个星期的工夫,这个焦黑的手印就传遍了整个放映员工会,从布鲁克林到泽西城,反正干这一行的人都知道:
四十二街有台机器上面有这个焦黑手印,五月底的晚上片门冒起了蓝火,然后被那只手给掐灭了。
从此以后就流传出了一条有些迷信的规矩:
新学徒入行,师傅都会把人领到电影宫的后门,塞两毛五过去,让学徒能够上去摸一摸那个手印。
据说摸过的人,从此以后胶片都不会再起火。
马洪虽然收了钱,但每次还是骂骂咧咧的:“有什么好摸的?这就是台机器,又不是什么圣徒的骨头!”
老头骂完,看着学徒缩着脖子在那里不敢动的鹌鹑模样。
他往旁边让开了一点,拿抹布开始擦放映机的镜头,眼睛也尽量不往这边看。
“好了,摸吧,摸完了就赶紧滚。”
学徒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掌贴在那只焦黑的手印上。
这只手印比自己的手要大一圈,指节很粗,掌根也很厚,应该是一个习惯干粗活的人。
马洪突然问了一句:“烫不烫?”
学徒回答:“……还有点温温的。”
马洪接着擦自己的镜头:“有温度那就对了,摸完了赶紧滚。”
学徒摸完走到门口,听见这个放映员老头在背后又咕哝了一句什么盖尔语。
他有些听不懂,强行记下后回去问自己的师傅。
他师傅思考了很久才说:“那大概是一句祷告,意思是‘愿你这双手往后再也碰不着火’。”
帝都这边,今年皇家烹饪学院的糕点班,夏季学期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
大家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登记簿上也没有这个新学生的名字。
倒是围裙柜子里面多了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工作围裙,型号也能刚好对应。
这小孩看起来应该也就十岁出头,个子刚好能够够到操作台,每次想要揉面还得踩着个倒扣的木桶。
伊芙琳为什么能够注意到他呢?
是因为她每次都发现这小孩鼻尖上沾着点蜂蜜。
她连续观察了好几天,发现这蜂蜜始终挂在那小孩的鼻尖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你是不是早上不洗脸的呀?”
男孩扬起小脸,他眼睛圆圆的,眉毛有点像伊芙琳见过的哪个人,下巴又有点像另外一个人。
嘴角往下撇的样子,倒是跟上次在婚礼上见过的那个伴娘有几分相似。
“擦过了,但就是擦不掉啊。我家的蜂蜜总能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伊芙琳觉得自己不能跟一个小孩子讲道理。
上课的时候,因为战时管制,糖特别少,糕点班的课一大半都在教怎么节约材料省糖。
老师傅在黑板上写:“用甜菜糖替代白糖,比例3:2。”
下面姑娘们都在埋头记笔记,只有这个小孩什么都不写。
他就踩在那只木桶上,用手指沾着面粉在操作台上画了棵树。
伊芙琳凑过去瞄了一眼:“你画的什么呀?”
“就是我家后院的那棵树,上面不结果子,结人。”
伊芙琳手里笔猛然一停,满脑门问号。
小男孩挠了挠头,又改口:
“我的意思是……每次到了夏天,家里孩子都会爬上树去摘果子,远远看上去就像树上长满了人。”
“哦,这样啊。”伊芙琳这才恍然大悟:“那你家孩子还挺多的。”
那小男孩似乎特别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对啊,就是特别多,多到我连名字都记不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