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欠我一顿饭!说好在皇家大酒店请我吃的!”
凯瑟琳也把嗓子喊到破音:“账还没清!”
死者的观众席中,老比格突然把手里不断把玩的铜便士放了下来,出声说道:
“小子,你还记得读石碟心里落的是什么吗?”
李察点头,那是双圈,代表着关系。
所有人的线都系在他身上,大家都没松手。
每道声音都是个理由,每个理由都沉甸甸地铺在脚下,把他擡了起来。
李察在物质界站稳了,那缕灵也没有再被扯动。
但这些声音都是在喊李察,却没有一个人喊影子。
李察下意识把手伸了过去。
直到这时,他才能感觉到突破小精通后的质变:运转以太,如人挥动手臂。
他死死卡在那道快要消失的门槛缝隙之间,钻心的疼痛从掌心一直到肩膀,又从肩膀灌进胸口。
【灵容】在这时被不断抽出。
这间放映厅连着十几场梦,菲利普斯这边也在不断想着办法。
他的梦境自然是那间剧场。
观众席上黑洞洞的,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把椅子。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自己那只旧壶。
深渊呼吸法练到现在,他别的不说,什么叫做饥饿,他比今晚的绝大部分人都要更清楚。
他透过剧场上的那块空幕布,也能看见李察那边的危急情况,听见了满场呼唤和那些不断往外伸的手。
自己一个署名时间和李察差不多的从业者,在这些人眼里连根火柴都算不上。
……既然这帮老家伙都不帮忙,他冷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关键时刻还是能发挥出一些效果的。
菲利普斯站起来,走到舞台边沿,把手里那把壶往下倾倒而去。
李察鼻尖开始萦绕那股熟悉的大吉岭茶香,有道细细的茶水顺着自己连通的那道梦境线不断往下流。
不仅流过了观众席,还顺着倾斜的地板一直流进了帷幕深处。
它就是有着这么一股味道,大概是你冬天吃完热饭,靠在壁炉边上,不仅肚子里暖洋洋的,全身都暖洋洋的,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睡觉。
这把壶会倒出一个人想要的味道,菲利普斯从头到尾想要的就是这个,所以他会说这辈子够了。
这想要的味道倾倒出去,那张大嘴就像是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
大嘴舔了舔嘴唇,似乎暂时满足了,又感觉到这边的危险气息,没再闹腾。
菲利普斯赶快把自己的茶壶收回来,坐在舞台边沿浑身都在发抖。
下落的危机解决了,但影子没法跟着自己一起晋升的最大问题还没解决,镜面传统压根不认这种镜面照不出来的东西。
而影子身上的口水是深渊达人留下的,李察一时间想不到有什么解决办法,只能暂时思考有没有什么权宜之计。
他还在扒着那道要关上的门缝,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想着想着,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斯芬克斯灯上。
就这么大的一点点光穿过他的手,落在了三十米外的银幕上。
之前索菲亚咬着饼干问他:“你手为什么挡不住光啊?”
当时他是因为把影子弄丢了,光从他身上穿过去,什么都留不下。
这道影子是什么情况呢?
深渊会吞噬一切,所以镜子照向它也照不出来什么,在镜子里它就是不存在的。
那自己把光打出去让它落在银幕上,成为那道唯一的黑色剪影,是否能暂时被认可?
他刚才就这么站在这里,亲口对帷幕宣誓过:
“我既不是灯,也不会成为影子,我会成为那块幕布。”
李察看向旁边的老头:“马洪先生,现在正在播的这一卷还剩下多少?”
老头刚才还被吓了一下,此时脾气也不好。
听见对方这语气,额角青筋直跳:
“什么还剩多少?小子,你又想玩什么新花样?你们这些帝都人啊,真是……”
他骂骂咧咧的:“你那四百格早就放完了,我都不知道现在放的是什么鬼东西。”
李察却只是说:“听我的,现在先放白片,但是不要关灯。”
“给人放白布还不关灯,而且你还要看到一半掐掉片子,下面人不仅要骂娘,还要丢臭鸡蛋的,臭小子!”
“那就让他们骂,让他们丢。”
放映员老头看到对方那紧迫的语气和眼神,没办法,胳膊上加了把劲。
银幕上,大臣肚子又鼓又瘪了两下。
次官刚说到“原则上”,突然画面一跳,变成了白布。
三千人的笑声也被掐断,大家看着一片白布,神色立即开始不满起来。
李察没放开撑门槛那只手,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斯芬克斯灯,把灯转了半圈。
他冲影子说:“把面具摘了,站到光里面去。”
三十米外的白布上,就这么站起来一个黑影。
全场静了一瞬,黑影站在银幕正中不知道该干什么。
三千双眼睛在正面看着它,三千死人隔着布在帷幕后看着它。
……李察想起了索菲亚说过八卦那一套:看的人越多就越实,只要没人跑到后台去拆穿。
李察刚才被帷幕认可过的宣告,正是“与光影同映”。
他对着影子下令:“别让他们闭眼,用最滑稽的方式学他们。”
黑影歪了歪脑袋,擡起手在头顶比了一顶并不存在的圆顶礼帽。
两只脚往外撇拄着并不存在的手杖,一摇一摆地从银幕左边走到右边。
这家电影宫今天刚加场放过小个子的新片。
黑影走到右边脚下一绊,自己踹了自己一脚,一头栽下去又爬起来掸掸裤子,扶扶帽子接着走。
后排一个码头工人先笑喷了,笑声从后排一路滚到前排。
“只要两面还有人在看,我就不散场。”
李察刚才对着帷幕说的这句宣告,此刻成了规矩也成了理由。
楼下,白马甲的经理从包厢门口探出头来:
“这是巴黎黑猫夜总会那一套的剪影戏!帝国人还挺新潮,连这个都学来了!”
影子又开始挺胸撅屁股,下巴擡得老高,扶了扶并不存在的单片眼镜。
绅士的脸刷地红了,他太太连忙用扇子挡着嘴。
掌声响起来,有人喊再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