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站起来学着舞台上的样子,朝观众鞠了一躬。
放映室内,马洪摇放映机的胳膊都在抖,只能两只胳膊不停地换班。
他瞥了一眼站在斯芬克斯灯旁边的李察,那年轻人站的笔直,眼睛不知看向哪里。
他不知道这年轻人看到了什么,他只知道刚才整栋楼都在下沉,现在终于止住了。
背面的放映厅中,死者们开始搞事情了。
“喂,我们刚刚只顾着笑了,没看清。”
“再放一遍!”拎炭汉子也喊:“那个擦金币的!再放一遍!”
“对!再放一遍!”龙虾兵跟着喊。
“对!”
一呼百应,很快放映厅内的其余死者也纷纷效仿。
那些安静的女工也伸出手:“放偷牛小孩的那段可以吗?”
猎主扭头看了一眼:
“再放一遍?我还没要片酬呢,你们倒想看两遍。”
一道长长的号角声从北方响起,穿过帷幕。
猎主猛然站起身,看向北边的站票区。
两位骑手心领神会,同时一左一右的钳住科尔曼的肩膀。
老学者朝这边瞥了一眼:“开猎了。”
李察擡头看了看,天马上就要亮了,这些人必须醒来。
橱窗外的伊芙琳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书房内的杰拉德也不停地在打瞌睡。
伊莎贝拉在圈外站着,手腕剧烈抖动。
十几个梦,一个都没送呢。
放映室内,李察想了想。
“放映员先生。”
“怎么了?”
“摇第四卷吧。”
老头瞪了他一眼:“我摇的就是第四卷,现在已经结束了,四百格我记得很清楚。”
“不,您那是第三卷的下半盘,真正的第四卷在我这。”
李察打开箱子又摸出一卷片子,上面写着《奥林匹斯·百眼》。
他早就算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准备了杀手锏。
放映员骂了句盖尔语,伸手接过了片盒。
正面银幕上,一个浑身长满眼睛的巨人跳出来,那些眼睛全都看向不同的方向。
那是女美术生画的百眼巨人,奉天后命令来看守白母牛的。
睡觉只需要闭上两只眼睛,剩下九十八只不断轮换,昼夜不息。
赫尔墨斯戴着翼帽走过来,手上还拿着笛子,一屁股坐在它身边:
“你太辛苦了,我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百眼巨人所有眼睛齐刷刷调了个方向,注意力集中在祂身上。
“从前有个牧神叫潘,他爱上了一个仙女......”
赫尔墨斯哄小孩睡觉一样,手中笛子自动发出一阵低沉鸣响。
“祂追,她跑,一直跑到河边跑不动了就求河神救她。
河神把她变成了一丛芦苇,潘追到河边扑了个空,抱着一怀芦苇哭,风吹过芦苇发出好听的声音……“
巨人额头上的一只眼睛合上了。
“……潘就折了几根芦苇,长短不一用蜡粘在一起做成笛子……”
巨人肩膀上的两只眼睛,合上了。
“……祂给这支笛子起了个名字,就叫绪任克斯……”
巨人手背上的五只眼睛,一只接一只合上了。
不仅是巨人,正面放映厅内三千位观众的眼皮也纷纷开始下垂。
另一面,死者们的眼睛也开始闭上。
前排抱着孩子的妇人们将孩子哄睡着,自己的脑袋也垂下去;
女工们手拉着手,互相倚靠着肩膀没了动静......两面的动静渐渐都没了。
梦里的伊芙琳靠在橱窗上,眼睛已经合拢;
格蕾抱着膝盖,脑袋一点点地垂下去;
凯瑟琳躺在草地上,旁边那只羊也躺下了。
梦里的她们睡了,现实里的她们才能醒来。
李察只觉得手心里有些黏腻,低头看去居然是几根长短不一的芦苇粘在一起。
【面影辉照·赫尔墨斯·绪任克斯芦笛】
他把芦笛靠在嘴边轻轻吹了口气,一道又轻又软的乐音从芦笛中发出来。
银幕上,百眼巨人成功被赫尔墨斯哄得打起了鼾。
赫尔墨斯将芦笛收起来,光明正大的牵走了白牛。
“嘭!”
一道闷响从放映室内传出,机器停了,紧接着冒出一缕白烟。
“着火了!”
放映员一声大吼在寂静的放映厅中响起,很快有个小伙子就拎着桶沙子冲进来,将沙子一股脑的盖在火苗上。
片门里的火已经窜出来了,还带着股酸味,很刺鼻。
硝酸胶片烧起来,一桶沙子下去非但没有灭火,火苗反而舔舐着舌头向四周蔓延,放映室的温度骤然上升。
李察左手将斯芬克斯灯护住,右手将放映员推开,对方胡子都被烧焦了一缕。
银幕背面,温特沃斯站起身将手伸出来,穿越银幕和光,直接伸进了放映室。
他本身就是一团火焰构成的,此刻轻松将那团火攥在手心中。
火苗在他手里蹦跶两下,很快就安静下来。
“这次用不着你的针了!”
他的声音依旧还和黑沟那天晚上一样。
“希望这次,不要再出什么差错了。”
放映室内的温度这才慢慢降下去,只有放映机铁皮外壳上焦黑的手印提醒着他们刚刚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