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变换不定,忽然像是拿了什么主意,侧头看了看张至发,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道,
“阁老,方才陛下说....说咱们是想去跪那建文后裔,你对此话如何看?”
张至发的脚步略略一顿,随即感慨道,“这话可诛心啊....”
“确实诛心。”
没试探出来,陈新甲只得点点头,随即也用一种感慨的语气道,
“陛下性情刚愎,多疑猜忌,他今日能说这等话,说明他真这么想的。
大敌当前,他连弃守辽东这等事都要我等来背锅,若当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又会做出什么,下官真是想都不敢想。”
说到这,他顿了顿,问道,
“你说若到那时,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又该如何自处?”
张至发侧过头去,“又是山穷水尽的,又是如何自处的,陈部堂是不是有些交浅言深了?”
陈新甲一愣,一时都摸不清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随后接着道,
“非是下官危言耸听,五十万大军,即便多有虚报,但三十万总是有的。
又分作三路,西线只怕已拿下洛阳了,届时牵制宣大边军,东边走山东,因去岁北上抗虏之故,只怕皆会望风归降,这还不算海上那一路,如此兵力,如此阵势.......”
“依下官看来,朝廷绝无取胜之理,这不是山穷水尽又是什么,只怕等那建文后裔兵临京城,投降之人不知凡几。”
“那么陈部堂到时怎么选?也跟着投降?”
“怎会如此?”
陈新甲干笑一声,“真到那一步,下官说不得也只能以死报国了。”
听到这话,张至发也在心里暗骂一句,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你要真能以死报国,我张字倒过来写。
他索性把话挑明,点点头,
“陈部堂这话,老夫是信的,不过话说回来,真到了那一天,死容易,活下去,才难。”
说到这,他转过视线,盯着陈新甲,
“尤其是活下来,还得让新主接纳,那就更难了。”
陈新甲眼皮一跳,这话已经近乎于露骨了,他心中顿觉安定,原来这姓张的想的跟我一样,那就好办了。
随后他压低声音道,“阁老以为,南边那位,可能容得下我等?”
张至发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空,隐隐又有雪花飘下来,细密密的,把宫墙上的琉璃瓦盖了薄薄的一层白。
随后他长舒口气,看着喷出的白气慢慢消散。
“老夫听过一则传闻,那位曾亲口说过,他不养废物,但也从不亏待有用之人。”
他回过头,看向陈新甲,
“陈部堂以为,自己有用吗?”
“这....”
陈新甲拧起了眉,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怎么作答。
张至发见状笑了一声,
“陈部堂何必为难,若是觉得自己无用,那就想个法子,让自己变得有用不就成了?”
“阁老指的是.....”
眼看着已快出了承天门,张至发拍了拍肩上的雪花,
“行了,今日这话,出了这座皇城,老夫是绝对不认的。”
陈新甲连忙行了一礼,
“下官明白。”
“嗯。”
张至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弯腰钻进轿子。
陈新甲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轿子被抬起,忽然品出点味来。
有用.....
自己这个兵部尚书能起到的作用应该很大吧。
不过...
他想着刚才张至发那种从容,松弛的姿态。
越想越觉得,这姓张的好像不仅是有了投南之意,甚至....
莫非他那根绳,已经系到南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