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他这副姿态,钱谦益又怔了怔,随后道,“起来吧,坐。”
瞿式耜起身没有立即落座,而是又行了一礼,这才坐了下来。
“起田今日来,所谓何事?”
“学生此番前来是为赔罪。”
“赔罪?”
“是,记得刚刚拜师之时,您说读书人要有三样东西....学问,气节,良心,学生这些年一直谨记。
年前之时,学生指责恩师贪生怯懦,说恩师有辱东林之名。
可这些时日,学生观恩师所言所行。
恩师即便有些许不是,但自支持新政之后,恩师一直没有改换立场,哪怕陛下如今可能.......
恩师也没有动摇过,年前那番指责,是学生的错。”
“.......”
钱谦益不言语了,他不是没有动摇。
是他妈的没法动摇。
他只是没有选择。
随后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不算你的错,老夫确实有诸多不是。”
瞿式耜又开口道,“学生此番来,还有一事想要与恩师商议。”
“你说。”
“这几日城中的官员暗中串联,恩师可曾听说?”
“听说了一些,但具体情形老夫并不清楚。”
“学生也被人找上了门,乃是礼政部的一员主事。
他说如今陛下可能已然驾崩,内阁六卿秘不发丧,无非是在拖延时日,准备拥立幼主。”
“......”
钱谦益没有言语,这些说法他早就猜到了。
“他们要找学生一同串联,说等陛下驾崩的消息一公布,便联合起来先要求废除新政。
再以新政闹得民变四起为由,让内阁对此负责,逼着内阁交出权柄。
待掌握权柄,要将那些外来之人尽数打压下去,而后由我等江南士人辅弼幼主。”
听到这些,钱谦益只有一个想法。
多好的剧本啊。
如今各地罢市,罢学,动乱,闹得愈演愈烈。
嚷嚷着废除新政,驱逐奸佞。
声势闹得这么大,当然不是简单的废除新政便能压下的。
还得驱逐奸佞呢。
谁是奸佞?
那自然是内阁那些六卿了。
以此为由,便可迫使内阁六卿下台。
等辅佐幼主登基,皇权便可掌握在江南士人之手。
届时以皇权为名,将军中朝中进行一番大换血。
等掌握政权和军权,然后将那些流寇贼子,寒门微末,尽数打压。
到时,各种律法政策,还不是任由他们说了算。
甚至可重回世家门阀时代。
而只要肯让利,实现统一都不是问题。
可惜,他被隔绝在外了。
甚至之后还免不了要被清算。
等等....
想到什么,钱谦益眼眸逐渐亮起,有些希冀的看向瞿式耜,
“所以起田来找老夫,是打算......”
瞿式耜点了下头,肃容道,
“如今国事艰难,各地动荡不安,若陛下当真不虞,正当齐心协力扶保幼主,安定人心,岂可趁机争权夺利?此可是人臣所为?
学生身为江南士人,若去请见内阁,难免不得信任。
恩师这些时日为新政摇旗呐喊,众所皆知。
此番前来,学生便是想请恩师和学生一并,请见内阁诸臣,让他们早做准备。”
“......”
钱谦益看着他,眼里的光灭了下去。
原来不是来找自己串联的。
但正因不是,他愈发觉得心里百味杂陈。
这个学生,还是那个刚正的瞿式耜。
哪怕已到了这等境地,依然坚持的是人臣之礼,坚守一个士大夫所应该有的气节。
自己或许当真不如这个学生。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的跑进来,
“老爷!外头有一队队禁军来回奔走,四处呼和,让城中八品以上官员还有勋贵,前去行宫!”
钱谦益豁然站了起来。
瞿式耜也猛地站起身,随即两人对视一眼。
“恩师,这怕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话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陛下驾崩了。
要公布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