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钱谦益就没睡好过,一直在思考自己何去何从。
来南京谋官之初,他还想着废止新政。
结果被那位陛下的手段吓到之后,便怂了。
监斩复社这等差事都捏着鼻子接了。
名声因此毁了大半,
后来为了挽回名声,他索性一条道走到黑,跟张溥对骂,跟那些写对联的士子对骂,跟那些士绅对骂。
写了一篇又一篇为新政张目的文章。
这招果然有效。
虽然那些士绅全都跟他划清了界限,但寒门士子们却把他捧了起来。
那些没有田产,没有家业,靠着一支笔讨生活的年轻读书人,一个个把他钱牧斋当成了拨云见日的明灯。
甚至三税一这等沟槽的税法施行,常熟老家的钱氏旁支闹着要分家。
他都咬牙回信,分!
人设不能崩。
钱谦益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为国为民的大圣人。
然后,除夕夜那场爆炸来了。
一天,两天,十天,半个月,一个月。
钱谦益越来越慌,他太熟悉这种局面了。
万历四十八年,泰昌帝登基不到一个月便驾崩。
那时候也是这般,宫里一个多月不传消息,只是说陛下偶感小恙。
等消息再传出来,就是皇帝驾崩了。
现在的局面比那时更甚。
那么大的爆炸,大半个南京城都听到了。
然后传出来的消息是,轻伤。
轻伤?
这等鬼话骗三岁孩子还差不多。
这些天各种流言蜚语满天飞。
但最大的流言是,陛下已然驾崩,内阁六卿秘不发丧。
日日以陛下名义接见军中将领,无非是在稳定军心,准备拥立幼主。
若真是如此.....
钱谦益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可不是太平年月,这是乱世,是大争之世。
那位陛下活着,席卷天下不成问题。
但他一死,最大的孩子才一岁多点。
主少国疑的。
更操蛋的是,各地的新政居然还在推。
陛下活着,推也就罢了。
陛下都死了,居然还推。
他很想问问,内阁那帮人到底脑子里装着什么。
这种情况还推尼玛的新政呢?
生怕各地的士绅商贾不闹事是吧?
果然,这些天商贾罢市,士绅造乱。
北边的朝廷得知消息,很可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会调动大军南下。
然后内忧外患,江山分崩离析。
到时候,他钱谦益肯定没有好下场。
投靠了伪朝不说,还当了为新政张目的第一人。
江南的士绅,北边朝廷里那些江南官员饶得了别人,但绝对饶不了他。
但现在转换阵营也来不及了。
或者说,转换了也无用。
只能说人设打造的太好,那些江南士绅已经不肯再接纳他了。
而且一旦改口,他现有的名声也毁了。
成了首鼠两端的小丑。
想到这,钱谦益就觉得憋屈。
他明明是打心眼里反对新政的。
怎么就闹成了这幅样子?
他正坐在桌前发呆,管家忽然来报,说是瞿式耜登门求见。
钱谦益怔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回老爷,是老爷的学生瞿式耜瞿大人。”
自打年前在雪地里闹得不欢而散,师生二人便再没有了来往,可以说已经决裂。
钱谦益也不知道这个学生此刻登门是想做什么。
但默了片刻,他还是开口道,“请进来吧。”
片刻之后,瞿式耜被领进了书房。
刚一进来,他便直接跪倒在地,以大礼参拜,
“学生叩见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