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随从撑着伞小跑过来,小心翼翼的道,
“老爷,外头风大,仔细着凉,还是上轿子吧。”
“.....”
钱谦益没有反应。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官帽上,眉须上,可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盯着那顶远去的轿子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轿子再也瞧不见了,他才猛地转身,朝自己的轿子走去。
“回府。”
他说了一声,弯腰进了轿子。
旋即轿子被抬起,晃晃悠悠的往前走。
钱谦益闭上眼,像是睡着了,但脑中却回荡着方才瞿式耜说得那些名字。
杨涟,左光斗,高攀龙,袁化中,周朝瑞,顾大章....
一个个的名字在他脑子里打转,转的他心烦意乱。
他不是不知晓这些人的事迹,甚至还曾为这些人写过祭文,为这些人流过眼泪。
那时候他觉得,大丈夫生于世间,就该这般轰轰烈烈。
可那到底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五十多岁,宦海沉浮,他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也见过太多人昨日还在慷慨激昂,明日就跪在牢里像狗一般求饶。
瞿式耜还年轻,他不懂,他见识少。
钱谦益心里这般安慰着自己。
轿子进了钱府大门,稳稳停在二门外。
随从掀起轿帘,轻声唤道,“老爷,到了。”
钱谦益睁开眼,被搀扶着走下轿子。
家中的下人们迎上来,有的接伞,有的掸雪,有的递手炉。
一切照旧,什么都不缺。
他走进书房,脱去被风雪打湿的外袍,在书案后坐下来。
案头上还放着前两日写的《诸夷源流考》底稿,墨迹已经干透了。
钱谦益怔怔的坐了好一会儿,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悬腕良久,才终于动笔,
“牧斋自省...”
刚写了四个字,他便顿住了。
自省什么?
自己要自省什么?
自己有什么可自省的?
想到这,他又将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
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道,
“呈为陛下所言,钱牧斋代为传话....”
自省什么?
按着陛下的旨意做这个传声筒才是正理。
至于自省,还是算了......
.......
魏国公府的书房里。
吴书全弓着腰,把师生二人在风雪中的对话一五一十的复述了个遍。
朱铭靠在椅背上,静静的听着。
等听完了,他沉默半晌,随即拿起桌上的名册,
“甄别出来的复社士子都在这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