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魏无明解释,紫檀木车厢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挑开了,腕上系着佑长生的玉镯,皮肤却要比玉更甚。
护卫们闻言,当即松开刀柄,默契地向两侧退开半步,让出一条通道,贴身侍女上前放好脚踏,搀扶着车辇内的人儿走下马车。
一袭浅碧色的曳地长裙,外罩一件厚实的白狐裘,包裹得严严实实,身形略显单薄,可掩饰不住整个姿态间的贵气。
“小王爷。”魏无明轻笑。
谢云霜手里握着那柄常带的素面团扇,半遮着略显苍白的脸庞,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而后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魏公子安好。”
魏无明拱手回了一礼,随后瞥了一眼那四匹神骏非凡的北地白马,赞叹道:
“听闻小王爷是爱马之人,今日一见,果真神异非凡。”
谢云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团扇后的眉眼微微弯起:
“早听说怀宁侯府有着代代相传的亲民风范,魏公子身为侯府嫡长,万金之躯,平日里出行却不喜乘车马,今日一见,果真传言非虚。”
“小王爷谬赞,我这就是散漫惯了,坐车嫌闷得慌。”
魏无明随口客套了一句,背起双手,看向清秋府那扇半掩的朱漆大门:
“不过,无论选择什么方式,最后咱们抵达的都是一样的目的地。”
这句随口而出的双关语,在这阴沉的秋日午后莫名多出了几分意味,旁人听不懂,有人却是听懂了。
谢云霜微微一怔,旋即团扇轻摇,柔柔地笑出声来:
“魏公子说的是,殊途同归罢了,里边请。”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跨过清秋府的高门槛。
雨后的竹林里带着湿润的青草香,石板路上落满了残叶,脚下传来软绵之感,令人不自觉放松,更好的是极为幽静,两人虽没约好,却好似有着某种默契,都来早了。
眼下距离正式开课还有大半个时辰,整座院落里似乎只有他们。
穿过前院来到充作讲堂的正厅,里头果然空无一人,十几方蒲团整整齐齐地摆在茶桌后,博山炉里的檀香还未点燃。
谢云霜走到屏风另一侧的蒲团前坐下,又咳嗽了两声,随后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伴读侍女温声吩咐:
“我有些渴了,这厅里的茶水还未备好,你去让人备些温热的杏仁茶,顺便帮我把落在马车上的手炉取来。”
“是,姑娘。”
侍女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正厅,没有任何疑虑和多问。
脚步声彻底远去后,魏无明也没去坐自己的位置,而是大马金刀地挑了屏风边缘最近的一个蒲团盘腿坐下,隔着半透的纱制屏风,看着对面那道纤弱的剪影:
“这雨天湿寒最重,小王爷的咳疾还没见好?”
“毕竟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入秋便要犯上一阵,劳魏公子挂心。”
谢云霜放下团扇,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庄,顿了顿,直接切入正题:
“前几日魏公子与杨公子相托之事,我已经吩咐手底下的人去办妥了,那名叫陈泽的人,今日一早便已平安出了提刑司地牢。”
魏无明挑了挑眉:
“这么快?”
那陈泽是牵扯进方家命案和临渊逆党的关键证人,他原本以为哪怕镇北王府出面,少说也得跟官府扯皮上两三天。
“不过是让府里的管事去提刑司递了句话,随手为之罢了。”
谢云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毕竟,按在陈泽头上的罪名本就不算大,只是协助查案的嫌犯,既无实据,关押至今已是逾矩……周大人是个讲道理的聪明人,不会在这点小事上驳了王府的面子。”
魏无明在心里暗暗感叹。
这就是异姓王的含金量啊……杨辰光绞尽脑汁都没辙的事,人家派个管事递句话就轻飘飘地摆平了。
当然,自己若是愿意靠爹的话,也不会比这困难太多。
只不过人,如今陈泽之事已然事小,更多是为了无辜之人的公义罢了……当下,已有更为急迫的事要做:
“小王爷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既然陈泽的事昨晚便已办妥,小王爷今日一早还专程往侯府递上拜帖,想要登门拜访,究竟所为何事?”
屏风那头的谢云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魏公子既有此一问,大抵也应该猜到……
今日想要登门拜访的并非是我,那份拜帖,是我父亲让人送去的。”
果然如此。
魏无明心里暗道一声不出所料,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追问:
“这……王爷远在丰州边境镇关,怎会突然想起给我侯府递帖子?”
话音落下,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清冷的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几缕惨白的天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正好落在谢云霜的侧脸上,空灵的像是在雾中。
这位向来清冷守礼的六姑娘,突然偏过头,隔着屏风边缘的空隙看向魏无明,团扇遮住下半张脸,露出的那双雁尾眸里带着几分笑意:
“魏公子不妨猜上一猜?”
“这……”魏无明略有些迟疑,“无缘无由,怕是不好猜测。”
“你我二人年纪相仿,皆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怀宁侯府世代勋贵,我镇北王府亦是与国同休,放眼整个越国,论起门当户对,再没有比咱们两家更合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