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朱翊钧曾经放弃推广的饼肥市场一样,这是市场决定的。
在造船之前,江南等地也产桐油、豆油,运输起来也方便,为什么北方就做不起来饼肥生意?
因为交通成本高昂。
高昂的成本,就注定了运输的饼肥不会便宜,用在普通稻田根本不合算。
只有桑、棉等高产值经济作物,才能用得起饼肥,而北方少有经济作物——不能叫河南山东也改稻为桑吧?
所以,只有当登州、天津陆续开始造船之后,本地产桐油,降低了运输成本,饼肥价格也就下来了,农田的增产终于覆盖了用饼肥的支出,李贵妃的饼肥生意才能起死回生。
选种育种也是一样。
良种必须配良法,不可能一直就几个人试验,不进入市场。
但育种是几十年都未必能出成果的活,自耕农一两年收成不好,可能就要失地的事情,恐怕没有机会去做这种事。
那就离不开集体生产——如今只有负责兼并的地主。
问题是,品种的潜力要靠水肥和耕作兑现,没有水肥的良种会减产。
而三五年换一茬的佃户,绝对没有闲心给地主养田,这样一来,晚熟高产品种,在缺水肥的地里表现反而不如老品种。
地主没法给佃户分积极性,就只能种回原本省事的品种。
这样看来,想要发展农业,得先把李坤请回来,问问义庄大寨搞得怎么样了。
“……此法亦可用于选育家禽,就像马和驴一般。”
秦延谏从扦插到杂交,从植物到动物,终于绘声绘色地讲完了他的收获。
朱翊钧这时也回过神来,沉吟片刻,慎重道:“诸生先继续试验,容朕思虑一二,看如何推而广之。”
说到推广,一直沉默的赵南斗突然开口。
“陛下,推广之事,恐怕还是从长计议。”
他缓缓站起身来,朝皇帝恭谨一礼:“陛下,粮种最易掺假,往往要来年才能验明真伪,学生这次便被骗过。”
“普通种子也就罢了,若是良种,价格自然会高些,百姓一旦被骗,来年减产,届时便只能借贷,进而失田。”
“再者,选出的这些良种,许多还是小农单独售卖给学生,不让四处推广,学生不敢出尔反尔。”
朱翊钧多看了赵南斗两眼。
这厮显然是来给兄长求情的,此前就已经被开除了农业小组,此番为了求情,硬是又厚着脸皮搭了王象晋的车。
否则方才也不会插不上话,只能此刻说些大而化之的问题了。
不过他愿意给王象晋的面子,也懒得为难小朋友,便轻轻一笑:“赵家子且放心,朕已有意复设司农司,自会从长计议。”
听到这话,一旁的王象乾与秦柱神色微动。
司农司始于金宣宗,元朝沿袭,国初为垦荒而复设——耑以开辟荒田为事,至洪武二年,以中原田多荒芜,乃复设之,开治所于河南。
其乃是三品衙门,卿正三品,少卿正四品,丞正五品,可惜开完荒之后,就裁革了。
如果要复设,朝中岂不是又要多出几位绯袍大员?
两人正盘算着这个消息能做点什么事,就被皇帝打断了思绪。
“其职权自然与国初有所不同,秦卿,正好,你是右春坊右庶子,回去拟一份建言呈上来。”
秦柱一愣,嗯?
来一趟给侄子站台,还有这好处呢?
他反应过来后,这才立刻躬身应是:“臣遵旨。”
一旁的王象乾眼中闪过一丝艳羡,还是词林做官好,有什么阙第一个就会被皇帝想到。
朱翊钧没解释什么,转而又道:“至于诸生答应小农,良种自用,也不必担忧,朕会遣人前去赎买。”
先前晋商把蒸汽机原型买走的时候他就想过了。
知识产权肯定要保护起来,不然打击研发的积极性。
除了司农司之外,知识产权司在江南事了后,也会一并设立,不用太细,有这么个抓手就行。
像什么蒸汽机、肥料、育种,要么给人家十年专营特许之权,要么就花钱赎买,然后再说推广的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道:“要让士民看到这样能赚钱,才会开动脑筋嘛。”
“不止百姓,你们此番培土育种有功,朕也不吝封赏。”
秦柱与王象乾对视一眼,显得有些无奈。
怎么皇帝来一趟江南,张口闭口就是赚钱、封赏呢?一点不讲究当世儒宗的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