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所不知,天下五谷,凡稻种最多,学生便以稻为例。”
王象晋扬着白皙的脖颈,自信道:“学生读过黄省曾的《稻品》,其上记载,苏州一带的稻谷,有粳、籼、糯等十余品种,颇为杂乱。”
“彼时臣就疑惑,何不择优而种?”
“但此前到苏州实践后,方才恍然大悟。”
“各家都说自己田里的稻品最好,奈何受土地肥力、耕种方式、雨水气候等多方影响,即便当年产量更高,也根本无从区分,是否是稻种更优。”
“故而,学生便想到武清小侯爷之故智,控制变量法!”
朱翊钧只听这话,便立刻知道王象晋是真做了工作,也定然出了成绩的。
《天工开物》说,五谷中以稻的品种最杂,足有数百种,再算上各种杂粮、豆类、蔬菜,天下品种总以千计。
但却唯独没有人系统性地比对、选品过,哪些早熟、哪些高产、哪些抗倒伏。
原因无他,就是缺乏哲学思想和科学方法的指导。
你说你家高产,但我买了种子回去,还不如我原来的,完事一看,原来你家地这么肥啊!
这几名士子能在农事上联想到控制变量法,只能说明,哲学思想和科学方法确实已经开始影响大明天下了。
朱翊钧立刻端坐,肃然道:“秀才勿卖关子,速速说来。”
听皇帝换了称呼,王象晋脸上失落一闪而逝。
他定了定心神,继续说道:“故而,我等从江南到燕云,每府购入几块农田,并且搜罗各地品种。”
“将同样的植株,以同田、同播期、同水肥,分区排列,重复试验,单收单称。”
“方才呈与陛下的,便是其中表现最为优良的品种,有高产,有早熟,乃至味最美与汁水最多。”
老王家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世家。
只是象字辈一代八个人,就出了五个进士,两个举人,“父子进士、兄弟同朝”都是等闲,坊间都戏称“王半朝”了。
作为家里难得一见的闲人,王象晋想在大江南北买几块地,搜罗一点品种,再简单不过了。
朱翊钧听得频频点头。
“所谓因地制宜,还应选出本地最优的品类,再放到三个不同的州县,以不同土壤,重做一遍试验。”
他不时插话提醒,旋即又忍不住追问:“这是选,那如何育呢?”
选品当然能提升产量,但若是缺乏育种的手段,就等着大自然开奖,可应付不了小冰期。
王象晋没有回话,而是看向秦延谏。
后者显然在育种上更有心得,立刻出列回话:“陛下,我等搜罗了历代农书,《齐民要术·收种第二》有载。”
“种杂者,禾则早晚不均。”
“又有,粟、黍、穄、粱、秫,常岁岁别收,选好穗纯色者,劁刈高悬之。”
“我等从中参悟了一番,感觉穗选的道理是对的,唯独筛选起来太慢,便想试试分作株行。”
“设计了新的试验方法,每种穗选出来的良种,按株行分,再比较选出最好的十个株行,比较、选株、再种、往复循环。”
“今年是第一年,效果还有待观察。”
朱翊钧闻言,当即拍案而起:“快,快给诸位国士赐座!”
可不能怪皇帝前倨后恭,实在是惊喜过头了。
《齐民要术》是一千五百年前的农书了,但别管老不老,经验确实用得着,以此设计新的试验,更是好上加好。
主要是这单株选择法,任何一个老农都做得来,这都是看得见的民生。
太监很快搬来了小凳子。
秦延谏丝毫没客气,施施然就坐了下来,口中依然滔滔不绝:“此外,莆阳居士蔡公所著《荔枝谱》以及司农少卿韩公所著《橘录》,都提到嫁接之法。”
“如今的湖州府便是用这种方式,偷偷购入荆桑、鲁桑,嫁接换种。”
“学生曾乔装打扮,潜入桑园做工,发现,每颗桑树上突然出现一条有别于其他的新枝,或果实更好、或更早熟、或更抗病,主事便会令我等立刻剪下来,以备嫁接。”
“学生准备以此法,培育各种果树,看看是否通用,有无规律。”
秦延谏还在滔滔不绝。
朱翊钧听到湖桑的例子,却突然冷静下来。
作为数千年的农业大国,按理来说,各种技术应该都是不缺的。
从秦延谏举的例子就能看出,各种农书,什么穗选法、别种法、嫁接法,都是几百上千年前都总结过的东西。
既然如此,为什么到现在还在考古式科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