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都可以不论,朝廷就当你喜欢放烟花了。
但这私藏甲胄,可是板上钉钉的谋逆!
宗名世、浦南金……不是,你们扬州宗氏、苏州浦氏有如此气节,怎么清军入关的时候跪得这么快?
宗名世的儿子宗灏,在江阴屠杀百姓数千人,浦南金之孙浦嶂,一再怂恿清军“然不剿绝,后必有变,因力劝成栋再屠其城”,甚至亲手杀了好友朱衷恂,就为了给清军献媚,以求苟活。
结果到你朱老爷面前,反倒找回气节,据坞堡以守了是吧!
朱翊钧一时无言,哭笑不得。
好半晌后,他才按下心中思绪,向朱希孝叮嘱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此番杀戮不在少数,总有士绅联结,拼死抵抗。”
“今次抚恤朕也出六十两,国公日后莫要再犯了。”
和朱希忠一点就透不一样,面对朱希孝,朱翊钧说话更加直接。
江南的秩序必须要重定,这期间的反抗必然是此起彼伏,一直到重新划定新的秩序之前,都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朱希孝俯伏再拜,却是替殉职同僚叩谢。
六十两就是每人二十两,不是小数目了。
别看话本里,朝廷动不动就赏银千两万两,那都是夸大其词,就像方才皇帝批阅浙江韭山军功的奏疏,也只赏了总兵吴国白银二十两,兵备官唐本尧等人各白银十五两——即便赏赐首辅,也是五两、十两,最多再加件衣裳。
朱希孝起身后,又是一阵悔过,言称之后务必慎之又慎云云。
表完态后,他余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估摸着春和门快落锁了,见皇帝没了新的嘱咐,便识趣躬身道:“那微臣告退了。”
见皇帝点了点头,一旁的魏朝主动上前引路,送朱希孝从西安门离去。
……
朱希孝离去后,朱翊钧又批阅了十来本奏疏。
还好大多是些琐事。
鲁王、楚王等宗藩弹劾申时行坏了老朱家的风水格局,请皇帝斩杀奸佞;
两宫太后来信说皇长子身体健康,有空去寺庙还愿;
海瑞汇报今年抓了百余名贪官,话锋一转又说,感觉礼部右侍郎林士章有点问题,能不能追查一下线索;
吕调阳虽然回家调养了一段时间,身体好一点了,但也有限,估计也快驾鹤西去了,故而询问自己死后能不能祀入惟新阁,最好比马自强的位置高一点;
张居正说自己痔疮康复得很好,也请皇帝注意身体,顺带将从张璁开始试行的一条鞭法渊源、经验、问题,以及自己的一些想法整理成册,送了过来,说是给皇帝武功山集议时,作为参考。
一本接着一本批阅,终于悉数批复完。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呵欠连天问道:“几时了?”
此时外臣们都离开了,只有太监女官陪在左右。
回话之人是张诚:“万岁爷,亥时都过大半了,该歇着了。”
朱翊钧将奏疏推到一边,示意司礼监抱走,而后才用力揉了揉眼睛。
不知不觉又到深夜了。
感觉自己自从开始锻炼后,腿脚牙口全无问题,就连肌肉线条都开始分明了,唯独就是这睡眠越来越不足。
大多都是子时才休息,卯时就要起来奏对、调研、开会,完全是高三时间。
他心中感慨,正准备起身回房睡觉,肚子又“咕”地一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声音不小,左右自然也听到了。
一旁的张诚贴心道:“外朝都夸爷日理万机,席不暇暖,咱们宫里的人却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好在王娘娘念着爷,方才听说万岁爷还在批奏疏,便叫奴婢去尚膳监备了些消夜,正温着呢。”
“万岁爷想吃肉还是喝粥,奴婢这便去取。”
一番段位颇低的绿茶发言,完全不如大臣们的吹吹捧捧
弄得朱翊钧感动不是,不感动也不是:“都有些什么吃食?”
张诚连忙介绍起来:“备了四样,肘子、?(pai)、海藻、粥。”
“王娘娘特意转告了陛下的教诲,都是午膳用剩的边角料,唯独煮粥用了一点四夷进贡的甘薯,可勤俭持家着呢。”
朱翊钧听到这几样食材,心中一动,就准备说些什么。
但考虑到天道刚刚示警过,他又把话咽了回去,中规中矩点菜:“那就红苕稀饭吧。”
主要现在是冬天,大多夜宵经过一路试毒过来都冷了,也就粥保温一点。
“得嘞!”张诚学了一声小二叫唤,小跑着就去给皇帝盛夜宵了。
朱翊钧则又靠回椅背,揉着眉心,静静等着。
不多时。
张诚便提着一壶甘薯粥小跑回来,迫不及待就给皇帝盛上满满一碗。
朱翊钧也没拿筷子,直接上手捧碗就开始喝。
一边喝着,一边在心中想事。
外朝的事情没有数月难以尘埃落定,先不作他想,倒是宫里,张诚如此卖力替王贵人吆喝,也不知道得了什么好处。
“再来一碗。”
甘薯在历史上原本要等到万历二十一年,才会由陈振龙从吕宋岛带回,如今朱翊钧也是沾了开海贸易的光,提前吃上了。
虽然味道还差点意思,但也足以令人赏味怀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