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因为出版行业的兴盛,各书行为了提升自家书籍的接受范围与商业价值,市场上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些引导审美倾向与商业炒作的行为与人物。
也就是擅长点评的山人。
大量底层知识分子,借‘山人’身份活跃于社会各层面,是本朝特有的社会现象与文化现象。
山人深受心学洗礼与社会经济发展新动向的影响,初兴于弘治年间。
嗯,这也是坊间士人无不感念孝宗一朝的原因之一——在清算万贵妃、礼部侍郎李孜省、宦官梁芳、指挥佥事王荣等四人后,社会风气确实为之一清。
这些山人精于诗文、闳览博观,以干谒、售文、设馆、入幕等方式为生计,主要靠点评诗文、辞赋、政事等渐渐积累人气,而后通过讲学、出版、结社等舆论社群活动,进一步发挥自身影响力,最终在江南地区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一呼百应习惯了,往往很多山人会忘记自己真实所处的位置,张狂行事,以致自取其辱。
譬如在正旦朝贺上沦为笑柄的王穉登。
在江南叱咤风云,号称“山中宰辅”的王穉登,本以为以自己的名望,在国家大事面前怎么也有一席之地,不曾想,别说议论了,竟然连奉天殿的大门都没进去,被羽林卫生生架着胳膊赶了出来。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自那一天开始,本来还自视甚高,一度出工不出力的政治掮客,突然就发了狂,废寝忘食地撰写文章抹黑新政,昼夜不断地四处串联,光明正大地摇旗呐喊,散播妖言。
大有一副“宁可粉身碎骨,也要让朝廷看看自己在江南的影响力”的架势。
……
怀着这样的觉悟,在夕阳还未落山的傍晚时分,王穉登拉着长长的影子,来到了焦府之外。
正月初十乃是地日,以祭石头,贺老鼠嫁女为习俗,焦府作为江宁县大户,人丁兴旺,每年此时都还会请街坊邻居吃馍饼,格外热闹。
唯独今年的焦府,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焦府的三公子焦竑被下狱了!
如此缘由,自然让人避之不及,街坊邻居们不要说上门吃馍饼了,即便是言谈中提到,甚至不肯叫一声焦府,而是以眼神示意来指代。
王穉登看到堂堂徐达旧部,世袭千户的府邸如此冷清模样,心中只觉感同身受极了。
皇帝对国士何其苛也!
在持续的情感共鸣中,王穉登被引到了一处书房,见到了焦竑之父,南京旗手卫千户、武毅将军焦文杰,以及陪侍身侧的长子,原乌程知县焦瑞。
“后渠公,镜川公,给衮衮诸公去信了未?”
刚一落座,王穉登茶也来不及喝,便迫不及待开口问道。
作为政治掮客,主要活动当然就是负责串联同道。
焦竑虽然被抓下狱,却未必十死无生,其十六岁中秀才后,从督学御史耿定向学,又质疑于罗汝芳,如今这二位一个是右副都御史,一个是太常寺少卿,必然愿意申援自家门生。
再加上焦氏随徐达北伐,编入太祖亲军,在勋贵中有不少熟识,支系中也不乏这个同知,那个兵备副使,人脉不可谓不深厚。
虽然看起来都左右不了大局,但焦竑也只是涉案士子之一!
所谓政治掮客,就是要把这些反对新政的力量逐一串联起来,震动朝廷——好教蔡悉这竖子知道,自己除了一身的梅毒外,也是有真能耐的!
“唉,还未去信,老朽心中总有些忐忑,要不还是做罢,老朽自去托魏国公出面求情?”
焦文杰今年七十有九,浑身散发着天人五衰的气息,开口就是地主士绅的妥协性。
王穉登闻言,怫然不悦,都要像这样畏难怕事,自己的掮客工作还怎么开展?
他当即出言警醒道:“坊间皆传后渠公一诺千金,如今莫非要出尔反尔?”
“倘若如此,不仅让士绅豪右看了笑话,也让皇帝以为我等是一盘散沙,行事没了顾忌。”
“说不得,反而害了令郎啊!”
大家出来混,都是有人设的。
焦文杰的人设就是信义,他在日照做主簿之时,有商人吴密慕名送百金,焦文杰明明都收钱准备办事了。
结果数日后,商人吴密暴病身亡,焦文杰见事没办成,便将百金如数送还吴家。
事情一传开,商人们纷纷慕名前来贿赂,都称赞他是个有信义的好贪官。
这眼瞅着就要死了,总不能最后让士绅们大失所望吧?
在江南,一旦名声臭了,日子可不见得比抄家好受。
一旁的长子焦瑞闻言,也立刻附和道:“父亲,松坛山人言之有理。”
“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咱们士绅豪右只要凝聚一心,必能震动朝廷!还怕救不回阿弟?”
焦瑞也年近六十了,虽然屡试不第,连举人都没中,但还是靠着家世,以恩贡赴吏部铨选授乌程知县。
新政以后,他便“以不愿严征赋税媚上,遂辞归”而赚足名望,运营出了江宁隐士的名号。
尝到了甜头,自然食髓知味。
什么妖言妖书罪,什么杀头,都是唬人的,皇帝不过是江南士民赚取名望的台阶罢了!
他不仅不担心焦竑被定妖书之罪,甚至都开始畅想自家弟弟出狱后,江南名士踏破门槛,争相恭维,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的场景了。
焦文杰被这两人一劝,立刻便被天数蒙蔽了心智。
他一咬没剩两颗的后槽牙,就要表态:“也罢,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既然皇帝不仁……”
话刚说一半,就被府外的喧嚣声打断。
“谁让你们进来的?”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放肆,啊!”
三人齐齐起身,皱眉朝外看去。
焦瑞先向王穉登这位客人示意稍安,便转身到书房门口,推门呵斥道:“焦来年!没听见有人在府外闹事?还不出去看看!”
他中气十足喊了一句,却后知后觉地发现,管家正抱头蹲在影壁处。
一群清一色身着淡青衣,皂盘领衫,平顶巾,白褡愬,带锡牌的差役,蜂拥入了院中。
四角站岗,阻拦家眷,两行排班,执火持械,再有七八个人上前,将书房团团围住。
几条火把照到焦瑞脸上,直晃得后者睁不开眼睛。
焦文杰与王穉登听到动静哪还坐得住,互相搀扶着出了书房,一脸惊色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十余名差役。
“哪处衙门来的泼皮?”
焦文杰几乎下意识地喝问道:“太祖亲赐世袭南京旗手卫千户府邸之中,老夫武毅将军当面,尔等安敢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