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不可能像元朝一样偷懒,直接按南北划分。
横切固然地理上“山川形便”,但划江而治的政治风险,是每一个封建王朝都必须正视的问题,故而南直隶分省,也只能像如今这样竖切一刀——矛盾的共通性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了。
而这样分省,南京作为安、徽诸府的省会,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南京,在松江、苏州、无锡、常州,乃至扬州府的眼里,都算是吸血讨饭吃的穷亲戚。
一般不带着玩就算了,往往还要讥笑一句“再见了,南小弟”。
但是对于安、徽诸府而言,南京却是心中的太阳,一声一声“南哥”叫得格外亲切。
这是经济落差所决定的,钱流决定了人流,南京自然也就成了安、徽诸府的应许之地。
同时,在地理和人文上这也是浑然天成的事情。
南京北面是滁州,西面是和州,南面就是宣城,呈三面包围之势,更远些的合肥、六安,也都同属江淮官话片区,语言相同,习俗类同,百姓的来往交流极为频繁。
从各种角度出发,南京都是一个能让庐州、徽州、宁国诸府认可的选择。
历史上本身也是这样演化的。
清廷在奏销案后分设左右布政使,江南右布政使司驻苏州,江南左布政使司驻江宁。
但是为了提防“明遗民”,清廷不得不以两江总督与江宁将军驻扎南京遥制江南,在时隔九十三年之后,因衙署大小失衡,安徽布政司衙署含泪迁出了江宁。
如今自然是不需要提防什么前朝余孽,也就没有设两江总督和江宁将军的必要。
当然,也不是没有缺点。
方学渐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方案的缺陷,起身道:“陛下,操江衙门与提刑按察副使现驻安庆,若是布政司设在应天府。”
“分居两地,徒藉文移往来,恐经旬累月,即有敏捷之才,也未免旷时误事。”
“若是耽搁税赋转运,岂不辜负了陛下的初衷?”
方学渐仍旧还想争取一下。
早先在与李春芳达成共识的时候,桐城方氏就推演过省会。
眼见操江提督永康侯徐乔松,以及提刑按察副使,先后进驻安庆,桐城方氏就开始在安庆府搞旧城改造,修建砖瓦房,设立书院了。
这都万事俱备,准备大赚一笔,谁知道,最后竟然要把省会放别的地方!
身旁众人没有出言附和,这压根不是问题。
按察使前两年也不可能直接入驻南京,总要找地方待着,只是恰好在安庆罢了,反正这几年连衙门都没建,届时一块跟着布政司搬来南京就是了。
说到底,还是方学渐心里不太服气。
朱翊钧伸手虚按,示意方学渐稍安勿躁:“方山人,不要总是以过去的眼光,看待之后的事物。”
“既然是商贸大省,就不要总想什么收税、解运。”
地方为官,其实大多只有三类职责,一曰教化,一曰维稳,一曰收税,前二者职责都在按察司,归提学使和提刑使主管,布政司主要就是收税。
但安、徽诸府既然想先走一步,朱翊钧自然也寄予了更进一步的期许。
他顿了顿,朝方学渐语重心长道:“分家之后,安、徽诸府要好好涵养商业。”
“南京毕竟与苏松诸府毗邻,也比安庆多出几分舟楫之便,无论陆上往来,还是水上生意,于诸府都大有裨益。”
“方山人不要意气用事。”
方学渐一时无言。
他用政事交接、税赋转运来劝阻皇帝,皇帝反而跟他说蕴养商业,水路贸易。
这谁分得清谁是袖领,谁是豪商?
朱翊钧见其不语,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继续说道:“方才许卿向朕讨回了安、徽诸府的各项关税、门税、榷税、契税的定制之权。”
“尔等就要好好运用起来,发挥优势。”
“桐城方氏在安庆府大肆拆迁,修建砖瓦房,此番固然押错了宝,但难道就不赚钱了么?”
众人面色愈发古怪。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皇帝怎么如此粗俗!
方学渐更是无奈,只能承认道:“自然是赚钱的。”
朱翊钧感觉窗户有点漏风,朝魏朝指了指,示意后者找人修补一下。
而后他顶着阴风,继续振奋道:“这种赚钱的事情,不要避讳,务必要蒸蒸日上,要欣欣向荣!”
“交通不畅,那就省府牵头铺路搭桥;缺乏水泥,那就像徐州一样,开厂生产;人手不够,那就大肆招工;人力落后,那便以机构驱动;乃至其他产业,也要好好钻研,不要总是躺在盐引上吃老本,哪怕钻研点别的调料出来呢?好歹是自己的,不用看盐政衙门的脸色吃饭。”
“你们是商贸大省,既然讨了政策,就要用好用足。”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所以,省会定在南京,朕是在给你们积攒财富,让你们焕发新生!”
现在的考成法虽然还没有开始考核经济指标,但早晚也要走这一步的。
安、徽诸府的经济底子其实很好——不是南人特有的互相吹捧,而是真的底子很好。
芜湖是天下米市之首,大通据百里沿江商埠,合肥有织造匹缎,亳州集中药材之大产,徽州府更不必多说,盐、木、茶、刻,为天下首富之地。
既然底子这么好,就别整天只知道收税维稳。赋役折银之后,千家万户卖粮换银,会有许许多多的农业家庭被迫进入市场。
这对于经济底子好的先发省份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机会,最好是能趁着这个时机把经济民生搞上来。
要旧城改造!要建厂招工!要产业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