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从万历四年开始,应天巡抚衙门同时占据了南京和句容县两座衙署,应天巡抚和南京提学御史在南京办公,巡按御史跟淮扬兵备副使、苏松兵备副使等在句容县办公。
应天巡抚鲍希贤是皇帝的爪牙,但巡按御史李士迪却是有德之人。
坊间都调侃说,李士迪这个十四府巡按,马上要变成八府巡按了,但无论怎么样,堂堂巡按御史,去五城兵马司要两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事。
王穉登一路催促着车夫,很快便到了句容县。
一到衙门口,王穉登迫不及待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向门房亮明身份:“我乃松坛道士,速速为我通禀巡按李御史!”
他这刚一说完,却见门房一脸脾约的模样,完全没有入内禀报的意思。
王穉登哪有工夫与门房掰扯,便欲作色呵斥。
色未及作,就听衙门口一阵熟悉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
他茫然转头,旋即便露出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巡按御史李士迪、苏松兵备副使蔡国熙,双双面色灰白,浑身瘫软,被锦衣卫夹在中间,像拖死狗一样,跟在张嗣修的身后。
王穉登难掩震惊,急忙迎了上去:“这,李巡按……”
他先唤了一声李士迪,待确认现状后,不由满脸惊骇地看向张嗣修,失声道:“张御史,陛下果真要大兴刑狱么!”
本想来请人申援,结果他都还没见到的正主,竟然已经被都察院的人抓了!
在焦府做客时遇到差役拿人,还可能是巧合。
但这都到句容了,又遇到都察院抓人。
只能说明,今晚上皇帝抓的人,远比他想象中多,走到哪里都能遇到!
张嗣修看了王穉登一眼,完全没想起这位是谁,见其照面喊了一声李巡按,只以为是李士迪的属吏。
本着不惊扰无辜的原则,小张温和一笑,安抚道:“这位老佐吏勿慌。”
“徐州盗粮案、扬州白莲余孽案、妖言妖书案、江南奏销案诸案犯先后提到李巡按。”
“李巡依制前往都察院,说明一下情况而已。”
对待有官身的,就不能像五城兵马司那般粗暴锁拿,得让人自由走动,甚至话都不能说死了。
委婉表达是请去都察院纪律检查经历厅喝茶,没问题会放出来的。
当然了。
李士迪先在徐州给吴之鹏、常三省等人撑伞,又在扬州为白莲一案出面遮掩,更是收取江南富户的贿赂后,屡屡奏请蠲免欠税。
如此种种,即便从都察院出来,下一站也是去三山街法场的份。
王穉登听了这话,差点瘫软在地。
老佐吏……竟然叫他老佐吏,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名冠江南的布衣宗主,山中宰辅么!
他脑中一团浆糊,余光瞥到蔡国熙,喃喃道:“陛下在奉天殿上分明说过,蔡兵宪不予问罪,甚至蔡兵宪都自请致仕了,都察院如何以贪功而违命?”
是,蔡国熙是说过“朝廷看不起贤良文学士,要推翻朝廷,杀尽新党人。”
但那是酒后胡言,皇帝自己都在奉天殿说不予追究的,怎么能出尔反尔?
张嗣修闻言,脸色露出一丝古怪。
现在消息传得还挺快,连区区主簿都知道皇帝在奉天殿上说过什么了。
他心中杂思一闪而过,依旧和颜悦色地解释道:“陛下是说过不追究蔡兵宪的妖言之罪,确实也自请致仕了。”
“但大理寺少卿陈三谟,劾苏松兵备副使蔡国熙,奸邪险诈,且言其假道学以欺世,自知其罪难免,托疾求归,不当听其致仕,不加显黜。”
“再加上苏州诸府清丈不力,苏松兵备道责无旁贷,我等便来请蔡兵宪去都察院,了解一下始末原由。”
“都察院不会为此牵连,老佐吏安心办公吧。”
不止是清丈的问题。
陈三谟作为先行官,跟王庭撰一同视察刑狱,发现蔡国熙以势压人,掩盖了一场命案。
本以为只是收受贿赂,结果陈三谟一查之下,才发现这厮是个暴虐性子,这桩命案就疑似是蔡国熙的泄愤之举!
无怪乎这厮张口闭口就是要杀尽新党人,确实是为官一任,养杀气一身。
不过这话就没必要给区区主簿说了,巡按衙门还要正常开展工作呢。
张嗣修耐心解释了两句,便招了招手,命左右将李、蔡二人请上马车,扬长而去。
众人离去后。
王穉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涩声道:“老佐吏……他竟然叫我老佐吏。”
一夜之间,焦氏父子、五城兵马司房事强、巡按御史李士迪、苏松兵备副使蔡国熙先后被抓,显然是皇帝要大兴刑狱。
但大兴刑狱,怎么能略过自己这么重要的人物呢?
自己如此废寝忘食地撰写文章抨击新政,昼夜不断地四处串联,光明正大地摇旗呐喊,必然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三法司、锦衣卫、都察院,难道不该争先恐后地记住自己的名讳?
难道不应该对自己无比忌惮,时时刻刻都盯着自己,甚至马车夫都得是锦衣卫伪装,来探听自己下一步动作么?
怎么……怎么会不认识自己呢?
王穉登消沉良久,猛地一咬牙站了起来。
不,新党这些人越是无视他,他就越要给这些人见识一下自己的真本领!
此番新党爪牙倾巢而出,水银泻地,南京已经待不得了,要赶紧去知会地方士绅,立刻串联起来,和皇帝斗争到底!
想到这里,王穉登撑着雪地,踉跄着站了起来。
“你自去唤人来取车,某自夜骑至金坛,请诸公申救李巡按!”
王穉登朝马车夫吩咐了一句,直接从马车上抽出一把长剑,信手一挑,削断了马身上的挽具。
而后他收剑入鞘,翻身上马,直接甩下了车厢,打马上了官道,直奔金坛。
……
句容至金坛,一路百三十里。
王穉登作为走南闯北的掮客,马术自然不凡,一路冒着风雪,好歹是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金坛王府。
金坛王氏为镇江望族,在城外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园林。
风尘仆仆的王穉登轻车熟路勒马停在了园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