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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丧家之犬,危如累卵

然而。

这次他连找门房通禀的机会也没有了。

门房正被一根绳子捆住了双手,连带着前后十余人,被拴在一辆囚车后。

囚车中,正是头发散乱,一身囚衣的故南京鸿胪寺卿王樵。

王穉登见得前几日还商议着如何抗拒新政的同道,再见竟身陷囹圄,一时悲从中来。

雅致的园林,此刻隐约有焦糊味散发,也不知道是王氏紧急焚烧信件所致,还是家丁仆役趁乱焚毁自己的卖身契所致。

若干缇骑正在王府大门内外进进出出,估计又在炮制什么罪证。

不时又有绳索捆着七八名案犯押过来,拴到其余的囚车后,由十余缇骑守卫左右,虎视眈眈。

王穉登无视了缇骑的眼神告诫,打马上前,轻唤道:“王公。”

王樵猛然回头。

“山人来得何其慢也!”

与焦氏父子的惊惶,李、蔡二人的认命不同,王樵眼中燃着熊熊烈火!

只对视一眼,王穉登便心领神会。

“站住!你是何人?”缇骑喝止了王穉登的靠近,冷声质问道。

王穉登面无表情:“山人王穉登是也。”

一干缇骑连忙翻看手中的名单,而后纷纷摇头:“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王穉登没再说什么,转头看了一眼王樵,重重点了点头。

旋即打马转身离去。

王穉登再一次踏上征程。

这一次,他没有在中途停留,既没有歇脚充饥,也没有给马匹喂水投食,而是直接跑到胯下马匹脱力,再直接到马行更换马匹,继续将新马跑得精疲力尽。

如此循环往复,就这样一口气不停,终于在午后,赶到了无锡。

刚一进城。

王穉登就一脸悲愤地叹了一口气,而后狠狠捶了一下城墙!

只见此刻的无锡城中,大量商户罢市,无数百姓聚集,将锦衣卫堵在街道上,鼓噪不休,不肯放行。

“没有安老爷,可让俺们怎么办啊!”

“地主就是俺们的爹娘,恁们竟敢抓俺们爹娘!”

“邹老爷就是俺们无锡的天,恁们这些天杀的泼皮是要毁了无锡吗!”

锦衣卫领头之人显得有些头疼。

他看了一眼身后抓的一串地主乡绅,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兵部主事。

张情感受到了求助的目光,对此却坦然自若,上前对百姓喊话道:“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我等有皇命在身,诸位受了好处,做做样子也就罢了,否则我身旁这些锦衣卫凶神恶煞,当真会杀人的!”

“也不必怕捉了大户,市肆没了规矩。”

“咱们只捉了邹家大老爷来鹤,以后市肆的规矩,由二老爷管辖。”

话音一落,围堵众人声音立刻小了不少。

就在这时,城墙上忽然冒出一名中年男子,身边还带着一位少年公子。

“乡亲们,我等是良民,不要做抗命违法的事,我这兄长许了多少好处,乡亲们稍后自来我这里兑就是了。”

说话之人,显然就是邹家老二邹来鹏了。

他说完这句,又将身边的半大少年推出:“这位是我的外甥,南乡周泾巷安希范。”

“安绍芳给乡亲们许的好处,待我这外甥接管安氏之后,亦会兑现给大家。”

安希范今年才十七岁,面对这种场面,显得有些局促——毕竟是庶出,从小不受待见,寄居在舅舅家。

但无论如何,有这几句威逼利诱,围堵在街道上的商贩小民,终于渐渐退散。

看到这一幕。

王穉登心中只觉赶了一夜路的后果突然爆发,寒意瞬间笼罩全身,颤抖不止。

他这次都无暇上前与安绍芳、邹来鹤二人招呼,打马转身就走。

一名锦衣卫见这厮鬼鬼祟祟,连忙转头向张情汇报。

张情眯着眼睛打量了片刻,才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路边一条丧家之犬罢了,不必理会。”

不得不说,皇帝确实仁德无双。

不仅没追究太仓张氏,甚至连王穉登这种空有名望,却没甚家产的边缘人物,也一并放过了。

……

王穉登赶路赶得几乎失去了意识,就靠胸中一口气提着,又赶了百里路。

刚到苏州常熟,沿途向人打听了一下,在确定自己赶在了锦衣卫之前,终于长舒一口气。

这口气一泄,疲惫与苦楚立刻席卷而来,王穉登整个人直接两眼一黑,身子一歪,从马上跌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王穉登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身旁窸窸窣窣的谈话声,他心中一紧,立刻清醒过来。

他猛地一睁眼。

好在没有看到锦衣卫,而是一群熟悉的面孔。

“王公,缘何这副模样?发生了何事?”

“松坛公可有不适?快,喝点热茶。”

“山人莫急,慢慢说。”

王穉登举目看去,常熟几大世家尽在此处了。

老同道严讷为众人之首。

亦有一门六进士,良田十万亩的瞿氏;一门四进士,因被世宗廷杖而闻名的陈氏;三次被杖,死于狱中的蒋钦,所传下的名门蒋氏。

还有盐政一案中,被罢官抄家的南京都御史徐栻后裔。

乃至被刘世延一案牵连流放,又偷偷跑回来的宋太宗嫡传,赵用贤。

看到这些人,王穉登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再也按捺不住,号啕大哭起来:“被抓了!都被抓了!皇帝太丧心病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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