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朱翊钧伸手接过,只大致扫了一眼后,便将其放在桌案上,轻轻摇了摇头。
沈懋学疑惑看向皇帝。
王锡爵也微微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优柔寡断!?
他当即加重了语气:“陛下……”
话未出口,就见皇帝又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王锡爵一看抬头,立刻便将满腔言语咽了回去。
陈吾德定睛一看,同样脸色微变。
沈懋学见状越发好奇,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只见抬头六个大字《昭示奸党录二》,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名字,这厚厚一沓,粗略估计也有千余人的名讳!
“既然要抓人,那便一网打尽。”
随手将名单放在了都察院审理的名单上面,屈指敲了敲,吩咐道:“将妖言妖书之案犯也并进来,与这些逆贼一并逮拿下狱!”
这是三榜在列的名单,大约一千二百余人。
剩下的二榜在列,不必下狱杀戮的柔克分子,大多类似于屠羲英这等角色,他之后会交给申时行,在座谈会上逐一公开批评,打破了名士金身后,再行处置,或罢免遣回,或流放戍边。
可见皇帝何等仁德。
然而,即便如此,眼见皇帝突然掏出一份千余人的名单,陈吾德、沈懋学等人纷纷沉默。
就连方才还准备劝皇帝不要优柔寡断的王锡爵,这下也突然又觉得皇帝有些激进了。
他踌躇良久,犹豫道:“陛下,是否牵连太多了。”
本来二百多人都够多了,结果连皇帝的零头都不够!
朱翊钧闻言,怫然不悦:“朕登极以来甚少杀戮……”
刚一起手,王锡爵就险些翻白眼。
这话留给冯保、贾待问、胡涍、东安王、武冈王、刘世延、罗凤翔、翁大立、石茂华、怀柔伯施光祖、怀宁侯孙世宗……去说吧!
皇帝全然不知有人腹诽,自顾自说道:“以后别人论起太祖,就是动辄株连万人,到朕这里,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果,难免让人小觑了朕。”
“如今朕刻意将人归拢到一块,才勉强凑出千二百人,有了个奏销案的名头。”
“王阁老如何还嫌人多?”
又不是他大手一挥就要杀这么多人,这都是他几番比照一下,实在罪无可恕的人了。
还要怎么样?
王锡爵苦笑连连,什么太祖皇帝杀戮数万人,这都是文人炮制,炮制懂不懂!
事实哪有这般夸张?
你这出手就一千多人,只怕已经直追太祖了!
一旁的陈吾德也面露苦涩:“陛下,都察院依法办案,这《昭示奸党录二》之名,着实不妥。”
有其二自然有其一,这《昭示奸党录》的名字,乃是当年胡惟庸案,太祖打杀李善长时下发的布告,纯口供定罪的案子。
咱们现在是新政,讲究人证物证,怎么还能用《昭示奸党录二》的名字呢?
当然,陈吾德主要是想表达,名单接是可以接,查也按规矩查,但人家要是无罪,都察院可不会炮制冤案的。
见陈吾德有所动摇,朱翊钧这才满意颔首:“朕瞎起的名字,陈卿依律查办即可。”
怎么可能有人无辜呢?
当初张辅之给的名单,大多是参与挑动曲阜民乱的世家;何洛文给的名单,都是明目张胆抗拒新政的柔克分子;而他这一路微服私访,记下的也多是坊间百姓恨不得食肉寝皮的贪官污吏、士绅地主
退一万步说,总不可能没欠税吧?
陈吾德见皇帝允他依律查办,没再说什么。
王锡爵依旧觉得人有些多了,劝道:“陛下,若是这千二百人还有牵扯……”
朱翊钧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直接打断了他。
“朕没有刻一块《党锢碑》,都是定安伯劝慰过的结果了。”
“只要干犯国法,倘二三万人,又有何不可?”
朱翊钧缓缓站起身,大袖一挥:“违法必究,有甚好说情的?”
“好了,朕意已决,难道王阁老能请出八议?”
王锡爵无奈摇头。
皇帝这话一出,他但凡再劝一句,那要么是徇私枉法,要么就是侵夺皇帝的八议之权了。
王锡爵沉默片刻,到底还是上前一步,默默接过了皇帝的名单。
朱翊钧见状,满意颔首:“此案以都察院为主,朕已经跟许国说过了。”
“稍后成国公朱希孝会来内阁报道,朕将成国公与北镇抚司缇骑三千人都派给你们调遣,兵部陈经邦也会坐镇五城兵马司。”
“若有顽抗,务要不惮杀戮!”
皇帝言语之中,透出森森冷意,王锡爵等人恍惚提前见到了尸山血海,齐齐打了个哆嗦。
朱翊钧没再说什么:“朕还要去五军都督府见一见魏国公等勋贵,就不多留了,二卿放手去做罢!”
说罢,转身出了内阁,带着左右径直离去。
如此死硬的抗拒新政,他绝不会手软!
他倒要看看,对于这些士绅地主来说,是良田金银重要,还是身家性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