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名,树的影。
陆树声为人清正耿直,一生屡辞朝命,不喜为官,“登第六十四年,其官两都不及一纪”,深为士论所重。
尤其是万历皇帝在登极之初,都恭恭敬敬地给这位留好吏部尚书的位置。
而后,陆树声一天班都没去坐,就在松江府养老,但严苛的张居正也不说考成了,酷烈的皇帝也不追究失职了,显得那么宽容大度。
这在厌恶朝臣邀名养望的万历一朝,可以说是独一无二!
可以说,万历皇帝和首辅的凶名越甚,越能衬托陆树声的清望。
时至今日,这厮的名望已然是江南之最!
单是这位须发皆白的七旬老者出现在殿内,众人便齐齐倒吸凉气,以至于殿内温度都灼热了三分。
只见陆树声撑着拐杖越众而出,朝皇帝恭谨行了一礼,旋即开门见山道:“陛下,我江南没有世家,都是良民,哪会有什么变乱之始?”
“方才那位士子说得好,中枢的钱还上去,欠百姓的钱吐出来,天经地义。”
“何不效法松江府,趁机清厘赋税,推行鞭法?”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面色顿时精彩起来。
清厘赋税,推行鞭法?这竟然是陆树声能说出来的话!
方弘静目瞪口呆,别人说这话也就算了,但你陆树声可是口口声声说,与张居正议论不合的啊!
钱一本扯了扯王穉登,投去疑惑求助的眼神。
后者王穉登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慌乱,若是皇帝像清丈一般,依旧独断专行,江南世家有的是办法阳奉阴违,但前提是不能互相拆台啊!
这样一来,不又给皇帝逐个击破了么!?
尤其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连吏部天官的位置都打动不了陆树声,他凭什么眼巴巴跑来给皇帝站台?
想到这里,王穉登恨恨地剜了皇帝一眼,连忙让钱一本去外面叫人,壮壮声势。
“陆公这话从何说起?”
张性满怀敌意地看向陆树声,出言问道。
方才呈上江南诸府的欠税,虽然被纠仪官架走,但总归是得了皇帝认可,在许国的半遮半掩解释下,他终于清楚了皇帝的打算。
在惊讶、畏惧、庆幸等一系列情绪平复后,他立刻盯准了布政使的位置。
眼下意料之外的老家伙突然出现,他第一反应就是警惕,生怕这老邦菜是来替子侄门生出面,跟自己争布政使的位置。
陆树声如今七十有三,却依旧精神矍铄,甚至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朝张性客气一礼,不疾不徐道:“自万历元年松江府推行税改以来,各卫所、州县,皆受其益。”
“百姓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总为一条,合并征收银两,按亩折算缴纳。”
“由松江府统筹之后,再提留、划拨、上缴给地方粮仓、兵备道、漕衙、南京户部、兵部等。”
“从此以后,松江府几乎杜绝了有人上下其手。”
“以老夫看来,既然要正本清源,不可简单地催缴赋税,而是理应将南直隶各州府赋税总为一条鞭,各家各户,多退少补!”
多退少补?
这说法一出,一众学子只觉神清气爽。
陆平泉,有德啊!
除了学子外,自然不少人面露难色,全然没想到陆树声会这样给皇帝站台。
还多退少补,你怎么不来出钱!
“平泉公乃伴食冢宰,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自殿外传来。
喏,这就是士林。
站在自己这边,那就是不慕权势,超凡脱俗;一旦发现政见不合,那就成了伴食冢宰——指居高位只陪吃饭,不履本职,听起来就比尸位素餐好那么一点。
众人纷纷转头,想看看是谁能对陆树声这种老资历出言不逊。
这一看,众人面色越发惊异,竟然是一位更老的资历,故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严讷当面!
严讷被钱一本扶着,踉跄着来到御前。
他比陆树声还小两岁,但身子骨显然差多了。
只听严讷气若游丝道:“嘉靖年间,大学士张……张璁便在松江府试行过一条鞭法,万历元年,亦……亦有定安伯坐镇松江,由学生宋之韩为知府,推行税改,杂税归正。”
“即便前后勠力数十……十年,依旧有人轮番抗税,先后卷进了徐华亭、莫中江、孙雪居等士族。”
“松江府尚且如此,真要多……多退少补,谁知道要闹出多大乱子?”
严讷既老且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但条理依旧分明。
他口中的莫中江,指的是莫如忠,乃是云间书派之祖,在书坛声名煊赫,被誉为当世羲之。
同时也是嘉靖十七年进士,官至浙江右布政使。
而孙雪居,就是孙克弘,礼部尚书孙承恩子,画道名家,当初李贵妃买的伪作耄耋图,便是仿自这位。
他提到的这几位,都是松江府世家,在起初松江府税改时,先后蹦跶过——可惜,不是高拱的对手。
严讷的意思不言而喻。
松江府这么谨慎,条件这么好,都有人闹事,这要在南直隶范围内多退少补,怎么可能不变乱呢?
众人一时无言,眼神不断在陆树声和严讷身上打量。
说来也是奇妙。
陆树声因不肯入京赴任,在江南士人中邀足了名望;而严讷执掌吏部时,却因大权在握,排除异己,为江南士人所不喜。
如今二人对簿奉天殿,在江南士人中的喜恶,也是一举反转了。
陆树声看了皇帝一眼,而后才将目光落在严讷身上:“严敏卿,多年不见了。”
“上次严敏卿在我面前面红耳赤时,还是当年你我一同进京赶考,尔不服我会试第一,与我撒泼打滚。”
“一转眼,都四十一年了。”
若是一般情境,陆树声还不会如此嘲讽严讷。
但如今整个松江府升为直隶府,乡梓升格的契机就在眼前,哪能容得苏州小儿在这里狺狺狂吠?
是故,他当即就摆起了资历,拿同科会元来压严讷。
严讷听得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怒道:“少在这里说不相干的事,老匹夫任吏部尚书以来,一日不曾履职。”
“先不追究尔失职之罪,且说这朝廷大政,你又懂多少?安敢在此纸上谈兵?”
要论资历,就得从入仕开始论!
然而,陆树声依旧慈眉善目:“严敏卿自称掌铨二年,适华亭当国,事无阻。且所任选郎贤,举无失人。”
“但如今,当国的徐阶以罪降叙,选郎陆光祖南郊祭天被贬。”
“足以说明严敏卿既不通政事,也无识人之明。”
“与其在此饶舌,不妨吃了这顿宴,早些回苏州吧,晚些天黑了,就连路也看不清了。”
老臣们许是见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