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申时行、王锡爵等人终于是明白,皇帝和张居正当初为何如此礼遇陆树声这厮了。
单论说话这么难听,还有如此名望,绝对不是省油的灯啊!
严讷差点又是一口气没上来,终于放弃与陆树声争辩,转而向皇帝恳切道:“陛下,臣肺腑之言。”
“只是松江府厘税,徐华亭、莫中江、孙雪居便与中枢闹了四五回。”
“况江南近百世家乎?”
江南近百世家……
殿内众人默默咀嚼着这句话,心中颇为感触。
别看现在新党如日中天,但江南就是世家说了算的!
即便申时行、王锡爵这些人,同样是江南人士,甚至还是正当红的大学士,看起来,身份家世,远不是严讷这些前朝余孽能比的。
但实际上却恰恰相反。
因为世家之所以是世家,除了官职出身外,还有一重必备的因素,那就是不择手段地兼并!
像申时行、王锡爵等人,固然身居高位,但你要不要用你的地位,为家族谋取好处?
如果你要同流合污,那就不会成为世家的对立面。
同样地,如果这些人洁身自好,那就没有将基业发扬光大,与世家为敌的能力。
就像高拱、高仪、海瑞这些人一样,死了,就一了百了。
这便是新学所论证的,个人的意志力,永远比不过土地人格化的地主们。
严讷这句近百世家,此刻成了最好的脚注。
然而。
话虽如此。
却依旧有人不合时宜地开了口。
“那是因为徐华亭、莫中江、孙雪居,家中都兼并了少说二十万亩良田,怎么,严大学士家,莫非有过之而无不及?”
严讷立刻看向陆树声,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年轻清朗的声音不可能是陆树声。
他循着众人的目光转过头,才发现是刑部侍郎许国。
这场面,显然不是两位故吏部尚书先后下场就打住了。
许国目光扫过严讷,怡然不惧道:“严大学士这话留给你苏州府罢,我徽州府可没这么多兼并土地的蠹虫。”
毕竟是现任刑部堂官,一身绯袍出列,气势可比两位老资历足多了。
严讷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险些忘了还有徽州这些以营商为主的州府了!
这些豪商整天不事生产,就知道买进卖出,连像样的良田都没有几亩,简直就是废物!
这种不好好兼并的落后势力,必须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见严讷被堵得没有话说,方弘静再度沉着脸出列:“本官也是徽州府人士,我府本就是税改的试点,如今却一事无成,岂不佐证了严公的说法?”
当初徽州府在六县一案后,皇帝便将其也列入了税改的试点。
好在方弘静是南京户部堂官,轻易就将此事拖到了现在,此事反而成了他的借口。
许国摇了摇头:“少司徒方才自己都承认了,南京户部在督税之事上一团乱麻。”
“既然如此不堪大用,说明不是税改的问题,而是少司徒无能。”
“我府乃营商大府,如今正要请朝廷另请贤明,翻一翻旧账,免得重蹈帅嘉谟之故事。”
许国说罢,嘴角微微翘起,神情显得有些讥讽。
咱们徽州府啊,现在更流行经商,主打一个权力合法变现,发牌照本分经营。
方弘静这等保守派世家,只会从百姓和朝廷手里要饭吃,实在丢份!
被许国这样一瞥,方弘静面色陡然变得难看起来。
士农工商,地位自有高下,这厮竟然以商贩为荣,真是完全丧失了礼义廉耻!
他正欲反驳,却见许国身后几人纷纷出列附和:“请陛下择贤督粮,为国帑清缴赋税,为百姓厘定正税!”
上下其手不一定都有世家参与。
就像当初徽州府六县争税,最后兵备道也出面,认下了一笔,说是这些年收徽州府的军需,曰“协济税”,不小心重复收了两笔,以后他只收一笔。
像这种中枢取消,地方偷偷收的税多了,主要看谁主导,谁分成的。
类似于徽州府这种营商大府,反而并不排除清理赋税——各项赋税清晰,不会随意摊派,这才是良好的营商环境!
方弘静一滞。
绩溪胡氏、歙县汪氏、婺源余氏这些人……反了反了,这些商人已经分不清什么叫世家老爷了,竟然都跟着许国吃里扒外。
难道经商能经一辈子,不知道田产才是家族根基么!?
就在这时,殿外再度传来声音。
“朝廷自有法度,诸位这样胁逼,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看去。
王穉登这位政治掮客,眼见松江、徽州先后反水,终于按捺不住,他冷声呵斥道:“少司徒已经说了,各府情况复杂,历史渊源不一,岂可一概而论?”
“尤其苏、常、镇诸府,乃是国朝税基。”
“诸位既然想强征欠税,难道不怕耽搁春耕,坏了税源么?”
他说这话之际,声色俱厉,几乎是咬牙切齿。
当初安氏被知府捉了家主,就能让商贩罢市,游行示威,如今朝廷要清厘赋税,难道就不怕百姓弃耕,田赋颗粒无收么?
要论道理,自然说不过这些人。
但涉及到国朝税基,不信皇帝不会投鼠忌器!
众人这才发现布衣宗主就在门外旁边,连忙恭谨分开一条道来。
王穉登昂首上前,但发现人群只分到一半,有人并未给他这个面子。
蔡悉堵在大殿中间,居高临下看着王穉登,故作惊讶:“我道是谁,原来是王山人。”
王穉登见蔡悉不肯让道,心中微微一沉。
看着蔡悉这模样,显然也是要与自己为难了,怎么连庐州府世家也反水了!?
“烦请蔡祭酒让道。”王穉登闷声道。
他不明白,诸世家都准备给皇帝补齐欠朝廷的税款了,这些人怎么贪得无厌,还要让人把欠百姓的也吐出来?
他不明白,陆树声、蔡悉这些人,明明此前还与苏州诸府的世家同进同退,如今怎么就突然反戈一击?
他不明白,闹得如此群议汹汹,皇帝却还一言不发,到底想干什么?
蔡悉显然没有耐性,为一个科举都考不上的山人,答疑解惑。
他只以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王穉登:“王山人这么大架子,竟然一点官都没有?”
王穉登本是忧虑,闻言登时生出稍许薄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