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言而决的堂官,出了问题自然也要负领导责任。
当然,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张性作为参政,并非堂官,相对而言自然没什么责任。
这一点,也是张性迫不及待想表达的。
方弘静当然知道张性什么意思。
他压根不接张性话里的陷阱,直接理直气壮辩驳道:“江南税事出了疏漏,乃因各州府欺上瞒下,总是揪着南京户部监察不力,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要论失职……”
“下面征税自行其是,各府的账册都是单独成册,涂改税额、粉饰花册、阴阳账目,以及粮长制半废半存,与里甲、乡贤争执不休,兵备道尸位素餐。”
“上面督税之责亦是不清不楚,南京户部尚书兼理粮储、南京户部侍郎领南京粮储事宜、南京总督粮储都御史、督粮道、漕衙、管粮参政,就连应天、凤阳的巡抚巡按,不时也来插上一脚。”
“江南的税赋如此一团乱麻,如何就独独为难我南京户部?”
一众学子被皇帝蛊惑,管粮参政张性做了南奸,都想把责任怪到南京户部头上。
但方侍郎也有话说了。
江南赋税的事情乱得不成体系,下面收得乱,上面管得也乱。
想要从这一团乱麻中找到谁的责任,谈何容易?谁渎职谁失职,早就掰扯不清了!
说到这里。
方弘静顿了顿,还转头看向孙丕扬,冷笑一声:“退一万步说,我等即便有心,恐怕也无力。”
“岂不见南京户部侍郎孙光祜的下场?”
众人纷纷看向孙丕扬,不少人不明所以。
孙丕扬本来是单纯来看热闹的,此时被方弘静点到,立刻就成了众矢之的,心中不由暗骂一声老匹夫。
孙光祜就是南京户部上一任堂官,也是方弘静的前任,却与其是两个极端。
当初孙光祜一上任,立刻就去查了后湖的账,一查之下,立刻就发现了有人上下其手。
他便严令地方官府彻查。
其中以高淳县知县李永查得最是用心,什么世家买通里甲逃税,什么粮长伪造户部征税的文书,桩桩件件,查得一清二楚。
结果刚把线索移交,便有人得了风声,率先煽动百姓陈灼等人,去诬告知县李永贪污害民。
于是,李永就被巡抚衙门带走了。
户部侍郎孙光祜当然不信,他在暗中调查后,怀疑是故兵备副使张蕴、知州张应亮、陈时文等人唆使。
奈何户部没有执法权,他便移文给了时任应天巡抚孙丕扬,希望孙丕扬把人抓了,审问清楚,还高淳县知县李永一个清白。
孙丕扬收到移文后,都不知道有没有派人调查,就劝孙光祜,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乱说。
人家百姓都状告了,还能有假么?便将知县李永革职了。
孙光祜眼见政令不行,气急之下,直接登门辱骂了孙丕扬一番,而后负气挂冠归乡。
这事中枢不知道,江南士人却都一清二楚。
方弘静提起此事,一来是想将孙丕扬拖下水——听闻这厮又靠拍马屁,又在皇帝面前讨了份差遣。
二来,则是为了说明,税收是出了纰漏,但这事户部管不了啊!
就像孙光祜一样,税赋一事牵扯的权柄多且混乱,各部司相互掣肘,南京户部也没有执法权。
所以,懒得查账不是渎职,是别的部门出了问题,心灰意冷啊!
这话立刻触发了孙丕扬的弹反:“唉,我当初误了孙侍郎,如今引咎辞职,少司徒没了我的掣肘,可要再接再厉,以全孙侍郎的遗憾。”
不止方弘静,殿内文武无不大翻白眼。
许国不由感慨,如此厚的脸皮,还有谁能比得过孙丕扬?
“少司徒难得说了句人话。”
众人转过头,却见竟然是伏地请罪的张性,再度弹身而起:“南京粮储职司混乱,陛下若肯拔擢微臣任布政使,总览一应钱粮事,微臣立刻便还南直隶一个天朗气清!”
一众诸生及殿内文武纷纷面露讥笑,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许国也默默收回了方才所想,这张性的脸皮,真是不遑多让!
朱翊钧依旧置若罔闻。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朝身旁的魏朝打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默默转道侧殿,请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