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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嘘枯吹生,杨梅雅物

“申阁老,我等真能与宴么?会不会坏了朝廷的规矩?”

伏阙学子派了约莫十余代表,此时正跟在申时行身后,亦步亦趋,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反倒与昨夜伏阙时截然不同。

这既源于翻阅一夜卷宗后的幡然醒悟,也源于午门内外政治氛围的截然不同。

午门外伏阙时,是处江湖之远,以挑剔的目光,隔着一道厚厚的壁障,审视着中枢的君臣,可谓理直气壮;

此刻走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则是途经庙堂之高,被左右与宴的文武群臣神情玩味地上下打量,难免局促不安。

申时行头也不回,轻声安抚道:“宣德十年,富民鲁希恭、郑宗鲁、胡有初、陈谦等,捐粟予官府,英宗便命光禄寺赐其与宴。”

“永乐十三年,王翱入京赶考,成祖因喜得畿辅士,以布衣召见,赐酒食。”

“这都是成例,每年正旦,皆邀义士、名士等与宴。”

“诸生为百姓厘税,既是义士,亦是名士,岂有不邀之理?”

申时行只大致解释了一下,说话间显得有些疲惫。

这些士子,学业水平着实不行,贺表写得一塌糊涂——盖因学业优良如焦竑等人,都被北镇抚司接走,也没机会写贺表了。

以致申时行整个后半夜都在帮忙圈改贺表,别看他此时神色沉凝,实则眼皮都在打架。

众人听了申阁老这话,这才稍感心安,抬头四下打量了一番。

从中轴线往左右看去,坝坝宴的席面已经基本布置妥当,

宫墙残破处,用红布围了起来,文楼与武楼上悬挂着春联,看笔迹,应该是申时行和何洛文亲笔所书。

筵席沿着中轴线,分布在殿外的平台两侧,而后顺着丹墀往外蔓延到奉天门口,左右则布置到文楼与武楼之下,举目看去,足足有百余桌。

官吏们身着蓝蓝绿绿的朝服,三两结伴在席间穿梭,寻找着自己的座次。

一般而言,这种大宴的座次有两种方案,一是在举办的三天前,由礼部开具预宴官员职名,画好座次分布图,长长的画幅悬挂于长安门示众,方便与宴众人对号入座。

但皇帝毕竟来得晚,礼部来不及请示,只能用第二种办法,那就是在筵席上贴注职名,各自慢慢找自己的位置。

即便教坊司乐人和象奴校尉这等艺妓把式,也都设了座位,按“熝牛肉,双下馒头,细粉汤,酒一钟”配上简餐。

当然,此时入席的官吏只是少数,大多都聚集在奉天殿内外。

士子代表之一郭正位揉了揉眼睛,竟然见到朱国祚、李之藻这些同窗,正假意擦拭奉天殿门口的栏杆,实则竖起耳朵正在听热闹。

甚至连自家弟弟郭正域也在其中!

申时行也看到这一幕,默默摇头。

不然之前怎么定在初六上班之后再议正事呢?

就是因为正旦朝会毕竟是过年的庆典,虽然朝臣都凑齐了,但其他微末小吏、四夷藩属、士绅举子也都来了啊!

人多眼杂商议国事,着实不成体统!

值守太监和中书舍人见得申阁老带人来了,连忙维持秩序,将围观的好事之人稍作驱赶,分出一条道来。

申时行面无表情,带着一众士子沿着丹陛拾级而上,目不斜视地进了奉天殿。

片刻后,擦栏杆的众人再度合拢,窃窃私语起来。

“不是说士子们因伏阙被锦衣卫带走了?这全须全尾的,可不像进过北镇抚司的模样。”

“他们是没进北镇抚司,可不见得都没进去。”

“是啊,此前的头面人物都是焦竑、郭时叙这些一时名流,眼下却只见汤显祖、郭正位等人。”

“伏阙学子中出了叛徒!竟然还来上贺表!”

“啧,今上在分化瓦解之道上的造诣,果真深不可测。”

众人围在殿外,交头接耳,热切地议论着奉天殿内的情形。

与此同时。

面朝奉天殿右侧的文楼上,同样并肩站立着数道人影,远远眺望着这一幕。

……

“我早就说过,对伏阙宁杀勿放的是世宗皇帝,如今这一位,未必会如此冲动,如何?害我桂坡馆徒劳一番!”

安绍芳眯着眼睛,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满是可惜之色。

皇帝怎么就没把学子全杀了呢?

大家文章报刊可都早就准备好了!

身侧几人听了这话,也是遗憾摇头。

安绍芳口中的桂坡馆,可不是南京城内那些小报邸能比的,其靠着一手独创的铜活字印书,几乎包揽了大半个江南的印刷。

正德七年,南京吏部尚书廖纪写了张纸条,颐指气使令安氏印书,安氏直接烧了条子,回话曰“皇亲、内臣、大学士等排号在前”,廖纪始知其不可轻慢。

安氏的印刷生意做得多大,外人难以知晓。

只知道,起初二十年里,安氏便靠着一手印刷,大肆兼并了十余万亩良田。

单是修筑园林,便斥银六十万余两,招募乡民数万,耗时数年,开凿山庄河(今镜潭),营造息矶、椒庭、爽台、花津等三十二景,被称为“两百年来东南一名区”。

加上积累七十年,安氏在士林已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安绍芳更是公认的士林袖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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