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芳与之齐名,汤显祖、臧晋叔与之交游,张元凯、胡应麟为之赠诗,秦燿、邹迪光等人与之结成无锡诗会……看似只捐纳了一个按察司知事,但影响力绝非区区官身所能概括。
可以说。
以无锡安氏的能为,但凡皇帝此番杖杀了士子,不出一个月,从辽东到海南,全都会布满声讨皇帝的檄文。
“懋卿稍安勿躁,以我拙见,如今未见焦竑、郭时叙等人,多少也能做些文章。”
懋卿是安绍芳表字,其左侧站着的是邹来鹤。
常州府内流传着一句歌谣——安国、邹望、华麟祥,日日金银用斗量。
这三个名字的姓氏,便代表着常州最有底蕴的三大家族。
其中华氏在万历间稍有衰颓,想东山再起成为“江南第一望族”,还得再等三百年。
剩下的安、邹二氏,正好瓜分了“半城”的称号。
老邹家本来比老安家要阔绰一些。
其良田三十万余亩、僮仆三千余人、别墅四十所、杂粮米谷数汇储至百万,金银财宝更是数之不尽。
当初礼部尚书顾可学的老宅,被邹氏非法拆迁,被夷为了废墟。
顾尚书勃然大怒,立刻申文常州知府,将邹望捉拿下狱。
人是抓了,结果第二天,无锡城里的商户小民纷纷罢市,上街游行,要求释放邹大善人,没有大善人百姓就过不下去了,常州知府惊惧之下,只能将人释放。
甚至因为得罪了邹氏,顾尚书家里人上街采买日用,不管是鱼肉蔬菜、针线布匹、笔墨纸砚,全都被商贩们拒售。
眼见家人被逼得无法生存,顾尚书只能含泪认输,登门请罪。
由此可见邹氏在江南的实力。
奈何邹望死后,如今邹来鹤与弟弟正在争家产,实力稍有分散。
正因如此,邹来鹤才迫切地对抗新政,不仅是为了家中三十万亩隐田不必交税,同时也是为了在世家豪门中积累声望。
如此内外齐发力,才能彻底压倒弟弟!
安绍芳微微颔首:“我回去便请人润笔,为焦竑、郭时叙等人单独立传,营造声势。”
与邹元标这些事事都亲力亲为的马前卒不一样。
他们连奉天殿都不会进去。
真正的世家豪门,能隐于幕后,就绝对不会抛头露面,许多事情,一句吩咐就办完了。
“还有一众贤良文学士。”
邹来鹤顿了顿,显得有些凝重:“除了为赵南星等人著书立传,营造声势外,可还要申救一二?”
先前众人都以为,邹元标这些贤良文学士,即便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风险。
毕竟,历代皇帝对于名望之士的忤逆,大多都只能忍气吞声,把气咽回肚子里。
只有残暴的独夫,才能无视士林的口诛笔伐,才会不顾及自己的身后名。
不曾想,本朝真的又出了一位!
安绍芳嗤然一笑:“申救?拿什么申救?又不是孝宗当面。”
大家都在怀念孝宗朝。
别说赵南星犯的这点口业了,就是太监李广伪造圣旨,乃至张鹤龄、张延龄夺过孝宗的龙袍自己披上,抑或潞城知县王浚杖杀平民,并纵火烧死百姓一百四十五人,在孝宗朝,那都是一句话就赦免的事。
但如今毕竟世殊时异,孝宗大人一去不返了。
暴君当道,不再是忠臣贤良们联名上奏,人家就要从善如流的时候了。
安绍芳摇了摇头,喟叹一声:“赵南星之言是真知灼见,九五之尊在上,你我想赢上一头,是万万不可能的,只能拉着皇帝一起输!”
“充其量我们少输一点。”
言语间,已然是放弃了营救赵南星等人。
说到一起输,邹来鹤面上的愤恨之色愈发明显:“张性这厮竟敢上报我等的欠税!”
“待此间事了,我必效先祖邹鲁之事,遣人将张性擒获,以湿衣闷杀!”
老邹家苦心创业是真的不容易,当初邹氏远支邹鲁,本来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地侵占湖田,结果却被贬谪回家的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何舜宾给举报了。
邹鲁哪里能忍,先是将何舜宾的仆役童显章诬陷入狱,然后因为没人送何舜宾回家,他便好心派人押解。
途经余干,夜宿昌国寺时,差役遂“以湿衣闭其口,压杀之”。
这都是世家豪门面对叛徒、清官、刁民的雷霆手段,使得炉火纯青——就像当初帅嘉谟在南京查完账,回徽州府的路上被刺杀一样,人命并不值钱。
故而安绍芳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提醒道:“等皇帝回京城再做,免得步了邹望的后尘。”
当初邹鲁便是因为事情做得粗糙,以至于人尽皆知,何舜宾之子何竞披麻戴孝伸冤十六年,终于还是把这事捅到了北京。
幸亏孝宗毕竟慎刑,没有判邹鲁斩立决,一直拖到大赦天下,邹鲁坐了几年牢就出来了。
但若能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也免得去牢里走一遭不是?
皇帝在江南不会待太久。
“这次先把欠的税额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