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卿如何一言不发?”
皇帝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响起,却依旧无人应答。
赵南星等人被抓了,而且还是被都察院闯进奉天殿抓走的,这带给群臣的震撼太大了。
实在是既畏且怒!
害怕是必然的,赵南星等人大多是南郊祭天时被贬谪的官吏,天下都知道这些人厌恶新政,事与新党反。
但秉持异议,说到底也只是意见不一而已,没想到竟然被都察院直接带走了!
哪怕前宋司马光等人,也没听说其因为反对王安石新法,就要被赶尽杀绝啊!
皇帝除夕才将伏阙的学子下狱,元旦就捉拿了准备进谏的贤良文学士,接下来又轮到谁了?
难道真要像洪武年间一样,炮制出几桩大案,动辄诛杀数万人么?
一想到这些,方才还准备谏言的群臣便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如此残暴,怎么能不畏!
与此同时,愤怒也伴随恐惧而生。
江南清议也议了二百年了,除了二祖外,历代皇帝都受下来了,今天谏一谏皇帝,明天骂一骂朝臣,再正常不过的事,甚至孝宗连伪造圣旨所宣扬的政论都容下来了。
今上竟直接刀兵相对!
无视人心风议,罔顾政治默契,完全就是视臣下如仇雠!
皇帝不是让大家心里有话对儒宗说么?不是让大家有话要放到桌面上来讲么?
结果眼见大家真要进谏,竟然立刻直接将人逮拿下狱。
引蛇出洞,实在太过分了!
正因殿内群臣心中满腹怨言,所以此时的沉默,不仅仅是风声鹤唳,同时也是以沉默抗议。
“怎么都不说话,那朕替诸卿说?”
就在殿内寂然无声之时,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昨夜士子伏阙被下狱,今日朝臣进谏又被逮拿。”
“皇帝如此阻塞言路,打压异己,我等干脆做出一副噤若寒蝉,道路以目的模样,且让皇帝自省失德……诸如此类,这般想法,是也不是?”
就在皇帝居高临下质问的同时。
殿外正忙着布置宴会的群臣,也看到了同僚被都察院架走离开的身影,各自将手上的活交给了行人司、光禄寺等官吏,自己则跟同僚一起,假意搬着桌凳,蹑手蹑脚挤进了奉天殿。
一进门就听到皇帝在训人,众人面色一变,想走却也来不及,只能躲到角落,帮太监女官们摆放瓜果。
“臣等不敢。”
很是敷衍地一句请罪后,立刻有人追问:“臣斗胆,敢问陛下,侪鹤诸公所犯何罪?”
话音刚落,群臣便稍稍分开了些,将朗声质问的南京户科都给事中孟一脉的身形露了出来。
孟一脉倒也不惧,坦然起身,正视皇帝。
皇帝未答,方才进殿的右都御史陈吾德,已然抢先挺身而出:“赵南星等人有散播妖言妖书之嫌,都察院照例勘问。”
“不知孟给事中有何指教?”
这话一出,殿内小声议论的声音立刻嗡响起来。
《大明律》卷第十八《刑律·贼盗》,凡造谶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者,皆斩。
本以为奉天殿拿人这么大阵仗,多半是要抄家流放,没想到还是想低了,皇帝竟然想杀头!
眼见同僚惊骇,立刻有人见机鼓噪道:“侪鹤公乃是贤良文学士,道德高标!”
“岂会以妖言干犯国法?”
赵南星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经常搭棚施粥,积极参与结社盟会,向士人们传经布道,还会帮左邻右舍修篱笆,可谓有目共睹的道德楷模。
这样的人,怎么会散播妖言妖书呢?
如果他被都察院定了妖言妖书的罪,只能说,朝廷对妖言妖书所划定的范围,出了大问题。
“蔡兵宪若是信不过,不妨来都察院旁听审案。”
陈吾德都不屑于解释,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方才鼓噪的苏松兵备副使蔡国熙,众人纷纷散开,将其从身后露了出来。
后者无奈,他当然知道赵南星在对抗新政上手段不干净,所谓旁观,恐怕自取其辱。
蔡国熙立刻放弃在具体罪行上纠缠,转而朝皇帝质问道:“陛下近年曾下过敕书,言必称‘广开言路,听纳谏言’云云,力求百官共襄新政,百花齐放。”
“如此国子监士子与贤良文学士果真谏言,却动辄被逮拿下狱。”
“如此欲擒故纵,难道是可以的么?”
这话,就差直接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引蛇出洞,钓鱼执法了。
“蔡兵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