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锡爵一进殿就听到有人质问皇帝,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就要出面呵斥。
然而朱翊钧却抬手打断了王阁老。
他看着蔡国熙,面色平静地反问道:“百花齐放?朕做得还不够么?”
“尔等要开放报禁,朕便允准坊间自行兴办报业,亲自嘱咐李春芳大开方便之门,连自诩善待士人的前宋都不敢放开的报馆,如今江南已有大大小小百余家。”
“尔等要广开言路,海瑞詈骂皇祖父,如今是左都御史;陈吾德羞辱皇考,如今是右都御史;高拱动辄孩视朕,同样生封太师,位极人臣。”
“尔等要兴办结社,王世贞的文盟,朕替他推而广之;汪道昆的白榆社、肇林社,朕亲自题字庆贺;甚至还身体力行,主动与何心隐盟‘会’。”
“难道这都是朕的欲擒故纵?”
蔡国熙一时语塞,讷讷无言。
然而皇帝却并不打算点到为止。
朱翊钧目光直直钉在蔡国熙身上,步步紧逼:“蔡兵宪讽朕欲擒故纵,不妨想想尔等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南京国子监祭酒戴洵撰写文章,批评考成法、度田、清户,是残酷斗争,是无情打击,新政至少错了九成,朕难道要置若罔闻?”
皇帝直接点到戴洵的名,南京群臣悚然一惊,转头四顾,果然未见其人身影。
什么时候拉的清单?又是什么时候抓的人?
朱翊钧语气并无太多波澜,淡淡道:“南京通政使司右通政吴自峒公然宣称,本朝不如前朝,朱氏不如孛儿只斤氏,朕难道要听之任之?”
众人这次没有去找吴自峒,只愤愤看向礼部侍郎何洛文。
难怪这厮动辄将人打成柔克份子,恐怕等的就是此刻大兴刑狱!
实在欺人太甚!
面对同僚视线看杀,何洛文却视若无睹,坦然自若。
皇帝也没理会,自顾自继续说道:“章甫端甚至觉得结社议论还不够,非要在江南另立政事设计社。”
“一应政事不能由朝廷独断专行,要经过他的政事设计社,由贤良文学士商讨后,才可施行。”
“篡位邪说,朕岂能容他?”
章甫端原本是山西行太仆寺卿,当初王之垣弹劾其举动乖张,直接被罢职闲住,回家之后直接发了狂。
像这种柔克份子,统统在今次打击范围之内,起码抓了百余人。
至于指责皇帝欲擒故纵?
别开玩笑了!
某些人趁着广开言路的时候,大肆宣扬“官学不需要儒家的领导”、“万历皇帝早晚要下台”、“辽东、江南各自为政”这种妖言,怎么还有脸自诩为百花齐放的?
当然要治一治你!
柔克份子们群魔乱舞,还怪新党引蛇出洞,未免有点太双标了。
想到这里,朱翊钧目光在蔡国熙身上流转,神情意味难明:“蔡兵宪不也在酒后牢骚,说朝廷看不起贤良文学士,要推翻朝廷,杀尽新党人?”
蔡国熙闻言,眼前一黑。
“放心,酒后牢骚不算。”眼见其摇摇欲坠,朱翊钧摆了摆手,“你看,蔡兵宪应当体悟到朕的器量。”
妖言妖书罪有两个构成要件。
一个是“妄谈国家存亡、世道兴废,人己休咎”,也就是说,指责朝廷不好是允许的,但不能老说应该推翻,不按我说的做马上就亡了云云。
一个是“意在惑人”,就是像蔡国熙这样私下说说也算了,谁都有点怨气,但你不能编纂成册,大肆宣扬,煽动士民一起来加入,形成反朝廷组织。
所以,别看抓的人多,但都是严格按大明律抓的人。
话说到这里,朱翊钧两手一摊:“蔡卿以为如何?”
蔡国熙哪还有什么以为如何,他喟叹一声,随即躬身一礼,便退回班列,再没抬头。
殿内静了片刻。
方才跟着他鼓噪的几个人,此刻都低着头,像是从来没说过话。
刀兵比不过,道理说不过。
奉天殿内一时寂然。
趁着这会功夫,为大宴做准备的尚食局女官们,默默在皇帝面前摆上茶食瓜果。
朱翊钧今晨没来得及用膳,朝贺了一早上,确实有些饿了,便抓起一把花生嗑了起来,聊以充饥。
就在这时。
南京礼部尚书刘斯洁突然出列,拧着眉头朝皇帝恭谨一礼:“陛下,所谓百花齐放,固然有人浑水摸鱼,却也不能胡乱牵连。”
“据微臣所知,昨夜士子谏言江南赋税过重,岂非正论?”
这是刘斯洁在奉天殿内第三次开口,依旧是申救士子,这在赵南星等人被带走后,反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