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如何,个子高的大宗伯挺身而出,众人终于有了主心骨,纷纷循着视线看向皇帝。
朱翊钧则是有些感慨,此事果然有些棘手。
严格来说,刘老头与新党更为亲近。
巡抚江西的时候,他就替百姓出头,向士绅喊出过“平等纳税”的口号,就差在江西实行士、民均赋了,可以说是天然的新党。
至于被贬到南京来,纯属是因为他跟王国光的政治斗争失败了。
当初刘斯洁著成《太仓考》与《银库事例》后,信心大增,开始谋夺王国光的户部尚书之位,结果刚露头,就被明升暗降,一脚踢来南京了。
顾忌到王国光的感受以及团队氛围,朱翊钧也没有挽留——没办法,刘斯洁当初弹劾过工部朱衡,顺便把张居正也得罪了,群众基础着实不行。
虽然有点伤了刘老头的心,到南京后开始摆烂,但他支持新政的立场,总归不会改变太多。
可正是如此一位大臣,依然更为偏向学子。
这就是儒生,甚至是天下人的共识,毕竟连朱翊钧自己也难以免俗,本能地宽宥学子。
故而。
这些旧党所逆练的新学,越是利用天下人同情士子的共识,朱翊钧就越要谨慎对待,只诛首恶即可。
见皇帝正在沉思,一直冷眼旁观的王锡爵立刻越众而出,肃然道:“大宗伯这话只对了一半。”
“士子伏阙,固然是因为江南赋税过重。”
“但诸位可知,彼辈哭奏太庙时,是准备如何抒解民困的?”
说到此处,王锡爵突然顿住,眼神逐一逼视殿内群臣。
直到将屠羲英瞪得低头服软之后,他才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焦竑等人竟然声称裂土分疆,南北自治!”
话音一落,殿内群臣顿时哗然!
“裂土分疆?”
“南北自治?”
“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殿内群臣再度鼓噪起来。
王锡爵默默审视着众人的反应,不置一词。
南京太常寺卿屠羲英难以置信,急声反驳道:“王阁老莫非危言耸听?”
“江南近年固然隐现奇谈怪论、地域之隔,但皆是出于卫顾乡梓乡人,合乎情理。”
“国子监士子无论如何,都绝不至于说出分疆裂土之言!”
王锡爵冷笑一声,正欲答话。
“要不怎么说士子歪理邪说甚嚣尘上,根子都在尔等这些旧党老贼身上了。”
却是皇帝吃完了花生,正好接过话茬。
朱翊钧拍了拍手上的渣,又端茶润了一口嗓子。
待得嗓子眼的物什悉数下肚,他定睛一看,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屠卿!”
“卿当初说官可一日便弃,学不可一日不讲,怎么多年不见,依旧恋栈南京,未肯致仕?”
时间过去太久,要不是屠羲英给他的印象实在深刻,他一时半会都想不起来。
这厮是第一批因考成不合格被劝退的官吏。(第135章)
本来考成法三年不合格才劝退,稍加敲打,重新奋起的也不是没有。
结果这厮倒好,一开口就“水土不服,请回南直隶”,当时被皇帝贬来南直隶了。
因为历史上这厮到南直隶之后,便以“乖谬,有亏师范”,立刻就被御史弹劾致仕了,朱翊钧也没把这厮放在心上。
不成想。
许是南京被贬来太多旧党了,抱团取暖之下,竟然给这厮混到万历九年了!
屠羲英时隔多年,又听到皇帝的讽刺,依旧不觉尴尬,昂首道:“承蒙陛下挂怀,三尺残躯,自然要报效国家。”
“反倒是陛下,何以张口闭口便是旧党老贼,如此折辱国士?”
朱翊钧呵然一笑,也是对这厮的脸皮没了脾气。
因为他仔细回忆了数次之后,终于确定,这厮竟然真不在拉的清单里!
屠羲英当初因为尸位素餐,一心讲学而被贬到南京,按理说,这厮到了南京之后,就应该怀恨在心,狠狠抗拒新政了。
结果,他连反抗新政的力气也不肯出,依旧尸位素餐,沉浸在自己的经学研究中!
这是什么懒狗啊!
他摇了摇头,说回正事:“这一声老贼,非是朕辱骂屠卿,而是老而不死是为贼,某些死而不僵的陈观旧念,亦在此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