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士子们除夕夜伏阙,以及随后被逮拿下狱的事情,今天正旦朝贺,君臣文武早早就开始摩拳擦掌,火药味十足了。
但酝酿归酝酿,正旦朝贺作为本朝的大典之一,与会者众多,大家都等着庆典完后再说——毕竟,但凡有点脸,都不想在四夷、耆老、义民这些闲杂人等面前闹笑话。
但偏偏张性突然发了狂,露出一副嚎啕大哭、跪地求饶的丑态。
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即便是本应该喜出望外的皇帝,此时也只有节奏被打乱的感觉,
朱翊钧目光落在这位苏松管粮参政身上,眼中满是茫然。
张性为什么跟我直接滑跪啊?政治斗争里不是这样的啊!
他应该暗中跟新党接触,与派去查账的李幼滋相互试探,释放善意,然后对症下药,指点李幼滋南京户部欠税的关节在何处,以此作为投名状向我表明他的心意和用处,最后在我与赵南星等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悍然跳反,一锤定音,这样才能感动我,得到我的认可。
他怎么能在赵南星等人出招前直接滑跪?
政治斗争里不是这样的,我不接受!
连皇帝都没反应过来,赵南星等人就更不必说。
文武绅衿?拖欠钱粮?就算是真的也不可以这样到处乱说!
甚至还罗列名单!
以往大家都是只上报拖欠赋税的总额给朝廷,为什么?
因为地域性的拖欠税款和精确到每家每户头上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可以推说是江南赋税过重,以致百姓困顿,归根结底是朝廷太坏了;后者则不然,锦衣卫一看到文武绅衿的奢华门头,立马就明白,是他们这些“江南百姓”故意赖账!
所以历代南京户部堂官、苏松管粮参政,都默契地汇总拖欠的总额,再由科道言官以百姓贫困为由,请求蠲免。
这种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怎么可以拉清单呢?
要知道,这是三万余名文武绅衿,而不是三万名贱民,牵扯有多广不言而喻,太仓张氏到底还想不想在江南延续血脉了!
一群文武百官中,只有南京户部侍郎方弘静最先反应过来。
“竖子安敢扰乱庆典,岂有此理!”
他当场奋袖出列,直接大吼一声,扑向张性。
张性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
眼见方弘静扑将上来,一副要抢夺奏疏的模样,他立刻双手将其护在胸前。
方弘静今年六十有六,依旧龙精虎猛。
他二话不说,直接伸手往张性的胸前一个劲猛掏。
张性被掏得东倒西歪,无法维持跪姿,干脆蜷缩倒地,拼命护住胸前奏疏。
方弘静争夺无果,气得七窍生烟,只能对着张性弓起的背部一阵拳打脚踢。
这一幕,文武大臣多少是见怪不怪,但一众四夷、耆老、义民无不是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安南、真腊、暹罗、占城、迤北、瓦刺等藩属,纷纷伸着脖子往前看。
朝鲜使臣目不转睛,生怕漏过一个细节,显然是准备回去写实录了;都蛮土司眼冒精光,嘴里不断发出“弄他”“给他一个耳肆”之类的嘟囔声;蒙古使臣看得口干舌燥,连忙询问鸿胪寺官吏,自己能不能也上去斗技。
还有不知哪来的使臣,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在胸前画十字。
“殿前失仪!纠仪官何在!”
朱翊钧回过神来,连忙呵斥一声。
可不能真让张性像马顺一样,给人打死在殿前。
虽然张性此举打乱了他的节奏,但毕竟展现出了投诚的态度和诚意。
那话怎么说来着,生理性厌恶,但政治性喜欢——配得感这一块。
成国公朱希孝和魏国公徐邦瑞立刻醒悟。
二人手拿钢鞭,立刻将方弘静与张性拖拽开来。
“陛下……”
张性此时也自知失态,顾不得鼻青脸肿,对着御座上再度开口,企图找补。
朱翊钧却脸色一沉:“先将人带下去,不要坏了庆典的福气。”
就是再不迷信的人,大典上闹这么一出也膈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