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贺,怕是有不少人出面诘问皇帝,申援昨夜伏阙下狱的士人。”
“定让张情这厮悔不当初!”
你不反对皇帝有的是人反对!
历代刚克之主总想凭借个人的英明神武,来摆脱士人的控制,但士人们为争取自己的权力,不惜肝脑涂地,杀身成仁,历代刚克之主莫不无功而返。
可以说,有史以来,皆是士人们导引着天下的走向。
本朝也不该例外!
“不太对劲。”
众人纷纷回头,才发现是方才一言不发的赵南星,突然开口。
他伸出手,轻轻拿过邹元标手中的报纸,愁眉紧锁地又说了一遍:“不太对劲。”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陈堂主动开口问道:“拱极指的是什么?什么不对劲?”
虽然是面对后辈,但他还是十分客气。
赵南星也没卖关子,指了指面前的报纸:“我府上订了十竹斋与芥子园的报纸,这一篇提及士子伏阙的文章,竟与富春堂的一般无二!”
众人闻言,纷纷释怀。
黄凤翔忍不住笑道:“拱极用心过度了耶?但凡有大新闻,这些报馆不都会在商会碰头定稿嘛?”
他们这些人啊,总想搞个大新闻,但是又不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
所以就以商会的名义请举子专门撰写,沿用同一篇文章刊发,就再正常不过了。
赵南星上下翻弄着报刊,似乎有了新发现:“你们看,富春堂的版画图样,少了一点新魄的感觉。”
富春堂的图样,总有一种新月的意境,但今日的报刊显然没有。
众人凑过去仔细打量,纷纷发现确有此事。
不过邹元标倒没放在心上,他收回视线,笑道:“赶工之作,少了点韵味,岂非合乎常理?”
黄凤翔与陈堂听得这话,不由释怀颔首。
然而,赵南星却依旧愁眉紧锁:“方才我就在想,士子伏阙,为了鼓动百姓,便取了迁都作为噱头。”
贤良文学士们,往往对热搜很有研究。
不说王世贞这种天赋型选手,哪怕是徐渭这个半疯之人,为了热搜,都可以做出拜王锡爵女儿为师,描绘其飞升之后如何与其沟通的荒唐事。
赵南星自然也是有研究的,研究还不少。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头报刊的标题,百思不得其解:“但是这十余家报刊,竟然众口一词,说士子们是因为江南百姓赋税畸重,才仗义直谏。”
“个中缘由,着实古怪。”
说话的功夫。
邹元标终于将面汤都喝了个干干净净,才擦着嘴道:“不都是为我江南百姓说话,有何不妥?”
他说的是“我江南百姓”,因为赵南星是北人。
可谓妙哉。
赵南星瞥了邹元标一眼,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孤独。
同伴们不学无术,新学造诣火候不够也就算了,连贤良文学士把持风议的本事都还差得远。
这能一样么!?
赵南星的直觉告诉自己,昨晚的伏阙或许没有那么顺利。
他放弃对二者有何不同进行长篇大论,换了个角度解释道:“每一桩都不奇怪,但这些凑一块,难道不觉得不对劲么?”
听赵南星这样一说,三人似乎终于有所感悟,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
黄凤翔思索后道:“那咱们去报馆问一问唐富春?。”
他们贤良文学士们每年几千上万两养着这些报馆抹黑新政,莅临指导一下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赵南星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正旦朝贺快开始了。”
皇帝昨夜才凌辱逮捕了学子,正旦朝贺正是带节奏的好机会,哪能错过?
“如之奈何?”
众人纷纷向赵南星请教。
赵南星一眼扫过,好歹忍住了快到嘴边的一句“一盘散沙”。
他屈指敲着桌子,沉吟良久。
过了好一会。
他长身而起:“来前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不必等我出宫,赶紧动作。”
“再差,也不过把此番朝贺赐宴当作最后一餐,无甚大不了。”
赵南星心里的警钟不断响起。
这让他感觉到,昨夜的伏阙,未必像想象中的那么顺利,自己所筹谋的隐于幕后,也不似计划中那样全无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