羚羊挂角,也算是随机应变了。
想到这里。
朱翊钧便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也罢也罢,你们也是为国事分忧,朕便制外开恩罢。”
“你们今夜且去南京部院翻阅黄册,若是赋税之收取确有不妥,以至于江南百姓食不果腹,朕自不会坐视不理。”
“尔等也莫要再午门为民请命了,明日正旦大典,朕在奉天殿迎候你们,让文武百官都听听江南百姓的难处!”
一众士人闻言,无不羞愧低头。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说明是他们遭受蛊惑,误会了中枢,换作世宗,只怕立刻得意洋洋将他们治罪了。
今上却念在他们为民请命的初衷,还要再听他们江南百姓的难处。
如此胸襟气魄,实在令人汗颜!
众人纷纷服气。
当然,也有基本服气,尚存犹豫的学子,七嘴八舌道。
“圣上,除了赋税,臣亦觉江南商税过重。”
“我要弹劾张情,这厮两面三刀,欺瞒陛下,还率厂卫殴打士人,其罪难赦!”
“陛下,学生还想及南北分榜之国策,进呈谏言……”
江南百姓的委屈,当然不止赋税。
众人眼见又要呜呜渣渣起来。
朱翊钧冷哼一声,立刻将众人压制:“朕年都没过,就在这里陪你们闹,还能是不听谏言的人么!”
“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江南士民固然有痛处,却能不能一桩一件地来?”
“赋税是生民大计,自然要先为百姓们纾解困难,别的事情回去写奏疏,呈交通政司!”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再大的面子,也不能让皇帝觉都不睡,连夜听取谏言。
一众士人被训得讷讷无语。
皇帝说罢,便不再理会,招了招手,示意李幼滋将人带去户部翻旧账。
一众堂官目睹全程,不由感慨皇帝的手段,神情叹服地看着百余名士人被李幼滋带出宫去。
……
不多时。
最后两名士人也一瘸一拐,由厂卫护送,离开午门,去往了户部。
些许血迹也被大雪掩盖。
一时间,午门外只落得白茫茫一片,甚是干净。
朱翊钧目光幽深,静静看着士人们离去的背影。
一旁的张情见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立刻凑上来道:“陛下,微臣是不是可以告退了?”
他此刻虽然是赔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皇帝太残暴了,竟然殴打伏阙的士人!
这也就算了,还非说是自己下的令!
朱翊钧回过神来,旋即摇了摇头:“这还早得很。”
张情神情越发苦涩。
朱翊钧没理会这位两面派的苦楚,只神情肃然,认真道:“张卿是兵部郎中,正好,朕让蒋指挥护送张卿,去一趟五城兵马司坐镇。”
伏阙的事看似被他轻易化解,但多少还是留了隐患。
毕竟学生是真的挨了打,还将数十人打入了大牢,明日不协调的声音肯定少不了。
只能先发制人了。
张情闻言,不由一滞。
他作为兵部郎中,当然是五城兵马司的直属上级。
但张情此刻对皇帝已经畏如虎狼,完全不敢接茬:“陛下,现在夜已经深了,五城兵马司恐怕没多少人值守。”
朱翊钧懒得理会,反正有蒋克谦“护送”,不去也得去。
他自顾自继续说道:“张卿务必要趁夜,将富春堂、世德堂、继志斋、文林阁、广庆堂、环翠堂、十竹斋、芥子园、南林社……等报邸、结社尽数接管!”
“朕要明日之后,南京城内,不许再出现别的声音!”
皇帝可汗大点兵,一连说了一堆报馆、结社、印刷工坊。
张情哪怕苦笑都笑不出来了,他面色苍白地劝道:“陛下,师出无名啊。”
他当然知道这是皇帝的对等报复。
那这样你喊锦衣卫出马就是了,抄家是人家的拿手绝活,怎么还要走正规渠道!
朱翊钧却不管他为不为难,冷笑一声:“师出无名?方才焦竑不是在弥留之际招供说,南京城内到处都在刊印匿名揭帖,诽毁新政?”
“正是这些报社散布妖言,才会蛊惑士人夤夜闯宫!”
张情一脸茫然,什么时候说的,又什么时候弥留之际了。
朱翊钧当然不会解释,反正理由粗糙无所谓,够用就行。
本来他还说初六之后开始抓人,没想到这些人如此迫不及待。
如今他的节奏被打乱,却也不能跟着别人的步伐走,只好随机应变,提前控制住报邸。
朱翊钧吩咐完,转头想找孙继皋,突然想起中书舍人没什么牌面,住得比申时行还远,都未必知道伏阙这回事。
他干脆转过头,朝还在回味的申时行吩咐道:“劳烦申阁老,写一篇文章带给各家报馆刊印,就说,今夜士人因江南赋税沉重,夤夜来午门伏阙。”
“说一说这些士子如何义正辞严,如何怒斥皇帝,朕如何进退失据,仓皇应对云云。”
“记住,要以士子们为民请命的视角来写。”
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定性。
他毫不犹豫将方才梗着脖子的死硬分子打入大牢,就是怕这些对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
一定不能是因为迁都这种事闹麻了,否则动摇了朴素的百姓,就未必像士人这样听得进去道理了。
而且。
把议题降格到“江南赋税沉重”的名目,终归也是给南人说话的,虽然有些出入,但多少可以麻痹赵南星这些人。
赵南星他麻痹地,来参加正旦大典,便会立刻被士人们反戈一击。
要让这些柔克份子们尝尝,被人发动士人反对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