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有人顺着话道:“陛下怕是忘了算苛捐杂税!”
正税能有多少?苛捐杂税才是大头!
这个局敲一点,那个司吸一口,三十两能剩一半都不错了!
朱翊钧并没有否认,反而一拍大腿:“正是如此!因为苛捐杂税,本该丰衣足食的百姓,竟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但你们以为这些苛捐杂税是朝廷收的么?”
说话功夫,魏朝已然带人搬来二十余条长凳,还提着一壶温热姜汤,逐一分给士人。
士人们从地上爬到长凳上瘫坐,挤得满满当当。
郭正位忍不住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朱翊钧摇头失笑:“郭生员能这样想,显然白日里未去中新河码头迎驾。”
“南京户部今日也是苛捐杂税这套说辞。”
“但朕当场就回应了他,朝廷练兵、制造、加耗等项,早在隆庆六年全都免征了,现在一应河工,也都是国库出银,征发募夫。”
“单是淮扬二府,自隆庆六年至今,已蠲免过折色银九十二万馀两,本色粮九十万石,赈济一十三次,合计一百七十万两。”
“连朕的私帑,也为江南六府蠲免了六十万两。”
“甚至万历九年这才刚开始,朕便同意李士迪,将京边漕粮全部免征。”
“诸位稍后不妨跟李侍郎去户部翻一翻账册,看看朝廷到底收了多少银钱!”
“朕在这里给你们一个数,减去蠲免和拨款,朝廷征纳绝不超过三成!”
明朝的赋税一说就很吓人,但实际上很多都只存在于账面上。
隆庆改元时,先帝蠲免了苏松六府二百余万两,这都是老道士都要不上去的钱。
结果隆庆六年先帝刚死,大家就发现苏松六府又拖欠了一百余万两。
万历改元时,朱翊钧捏着鼻子按成例蠲免的。
现在九年过去。
除了松江府外,江南诸府又拖欠了一百余万两!每次元旦、太后过寿、皇子出生,都有人请求蠲免。
另外再算上赈灾的拨款,以及干脆直接免征的税赋,朝廷在江南的宏观税赋最多也就二成大几。
前宋盐政能收到上千万贯,本朝只能收几十万两,改制后也维持在三四百万两这个水准。
也不知道是怎么好意思说学习前宋的!
郭正位一脸茫然:“那,那百姓上缴的赋税哪儿去了?”
一众士人只会按自己的所见所闻来抨击朝廷,哪里研究过这些弯弯绕绕。
说白了,看到百姓可怜,就随着大流来伏阙了,压根没想过症结在哪里。
朱翊钧见状,两手一摊:“这就要去问苏松管粮参政和南京户部这些人了。”
“毕竟,北京鞭长莫及,只能让南京部院代为收缴。”
“值得一提的是,从万历元年开始,松江府就开始试点,将官府的苛捐杂税并入正税,直接转运至国库。”
“据说,松江府百姓少缴了至少两三成赋税,莫不以为便。”
这话虽然说得隐晦,但一众士子立刻就反应过来。
“我不信!”
立刻有人道:“江南诸公都是贤良文学士,岂会对桑梓百姓们上下其手。”
“我要看南京户部的账册!”
真是容易上钩啊,朱翊钧暗暗感慨。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上下审视道:“若果真如此,尔等又待如何?”
“衮衮诸公可不像朕这样光明正大,尔等又要去哪儿伏阙?又要找谁质问发泄?”
“尔等又准备怎么为民请命?”
税赋哪里去了?不用想都知道。
但朱翊钧并不需要这些士人去诘问南京部院的衮衮诸公,这是税改要面临的问题,不是他现在要达到的政治目的。
所以,他继续对这些士人们循循善诱。
很快就有人反驳:“陛下何必问我们?”
“即便是我等误会了朝廷,但百姓不堪重负也是事实,难道陛下就能视若无睹?”
“若真如陛下所说,陛下才更应该好好治一治此事,让江南百姓如松江府一般,免受苛捐杂税的折磨。”
朱翊钧闻言,怫然不悦。
心中却乐开了花,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历史上南直隶为什么会一分为二?
就是因为衮衮诸公习惯了明朝的蠲免,改朝换代之后,直接就欠上清廷的债了!
那我儒家朝廷能给你把税免了,人家外族能愿意?
江宁巡抚朱国治直接上疏,说苏、松、常、镇四府属并溧阳县,文武绅衿共一万三千五百一十七名,全都拖欠钱粮。
清廷这能忍?
当即就让八旗子弟带兵前来,传旨曰“绅衿抗粮,殊为可恶,严提究拟”,抄完自不必说,顺手还突突了几千人。
即是著名的“江南奏销案”。
此案之后,江南省报至户部的钱粮汇总数,便逐渐一分为二,其中苏、松、常、镇几府,连带淮扬,由“江南江宁苏松常镇五府布政司右布政使”重点照顾。
随后韩世琦就上奏说,左右布政使既然都已经账目分开了,怎么还要汇总到江南省?
于是,右布政使司专设“永盈库”及库大使一员,左布政使司仍管辖“长盈库”,两地账目分开,事实上划省建制了。
这就是后世南直隶拆分的轨迹。
不得不说,其中有大量的经验可以学习。
就比如说现在,士子们既然伏阙说江南百姓的赋税过重,那么是不是同样的道理,朱翊钧也可以顺势开启独属于大明朝的“江南奏销案”呢?
南直隶部院赋税收得不好,不是中枢说的,是本地的士子说的!
从而顺理成章引出分省建制。
如此一来,虽然与原先的打算不同,但反而比汪道昆这些名门世家上奏推动,要更加自然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