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从来都是一个讲道理的皇帝。
好好说话,朱翊钧自然愿意与之辩,但如果不肯讲道理,朱翊钧也有不讲道理的道理,都是以德服人嘛。
一众士人见状,终于反应过来。
皇帝温言细语,并不代表他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只因为皇帝愿意讲道理,相反,他也并不忌惮大兴刑狱,杀戮士人!
这种笑面虎,简直比太祖高皇帝还可怖!
朱翊钧当然也清楚这些士人惊恐的神情下是什么想法。
但他依旧循循善诱,苦口婆心:“朕先前说过,儒生士人,以匡扶天下为己任,从来不屑于隐藏自己的观点。”
“迁都这种事一听就是儿戏,只有三流士人才会受此蛊惑,夤夜伏阙。”
“诸位都是有志之士,不妨抛开遮掩,说说实话,朕才好从善纳谏。”
迁都这个议题不好,非常不好。
对皇帝来说不好,因为他真的可能把迷茫百姓也卷进来,一旦扩散,中枢反而被动。
对士人们来说也没好到哪里去,一眼就能看出的空中楼阁。
也就焦竑在前头喊口号时,还能煽动一二,但此时的士子们都被打得没力气激动了,智商自然也就重新占领高地了。
如此一来,朱翊钧当然要将这个议题踢开,对士人们循循善诱一番。
好在。
伏阙这种事,既有生命危险,又只是搅扰舆论的先锋,一般不会有太多出于利益纠葛的学子。
大多是一些不明是非,被歪理邪说蛊惑的士人,头脑简单,舍生忘死。
但容易被蛊惑,从另一面来说,往往也容易被说服——前提是把搅混水的老鼠屎先扔出去。
所以,当皇帝一番循循善诱之后。
终于有人说出了心里所想:“陛下,我经常听到时人说,四海一家,天下混同,这是多么正确的道理啊。”
“但是上个月,无锡诗会邀请我等郊游吟诗,我们亲眼见到乡间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攀谈之下,始知江南之民连岁供亿北方,敲骨吸髓,其赋敛之重,冠绝天下。”
“陛下,这难道是可以的么?”
虽说迁都这种事,听起来确实不靠谱,但大家都邀为同道,一起为民请命,自然要拳头捏到一处,领头的说按这个法子来,大家也就从了。
可归根到底,还是那几处老症结。
朱翊钧对这些士人的心路历程毫不意外,先默默将无锡诗会记在心里。
而后他才发现说话之人就是方才试图搬弄新学的学子。
他想了想,便客气问道:“不知生员名讳籍贯?”
那人连道不敢:“学生郭正位,字美命,祖籍南直隶庐州府,后迁居湖广江夏,如今在国子监求学。”
朱翊钧听到这名字,不由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说功名,那就只是秀才。
倒是郭正位这个名字……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郭正域的兄长。
他好奇追问了一句:“江夏郭氏,朕似乎有印象,乃祖是元末昭信校尉,跟随过太祖起义?”
“你应当还有个弟弟,今日可来了?”
朱翊钧眼神搜寻了一番。
不知道是没来还是火把不够亮的缘故,并没有在人群中找到跟郭正位容貌相似的士人。
郭正位一听皇帝对自己家世如数家珍,受宠若惊,提起弟弟后,脸色又立刻转阴。
“回圣上的话,舍弟孤标自傲,不肯前来为百姓请命。”
事实上,郭正位刚提了一句伏阙的事,就被弟弟肆意辱骂了一番,什么愚蠢、可笑云云。
他这才偷偷找上焦竑,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朱翊钧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还孤标自傲,人家就是比你聪明!
也难怪郭正域下一届就能考上进士,这愚蠢的哥哥举人都费劲,一辈子只能靠弟弟恩荫赐官。
他摇了摇头,将遐思甩出脑海。
“既然是为赋税不公,那就好好说赋税的事情,再言迁都,便是散布歪理邪说,有意离间南北士民,分裂国家。”
只见皇帝神情转冷,呵斥道:“妖言妖书,形同邪教淫祀,要抄家杀头的!”
深夜寒风刮过,一众士人噤若寒蝉。
“国家养士二百年!仗义……”
这下都不用皇帝招呼,左右厂卫立刻扑上。
啪啪啪!
接连几个大耳刮子,直接将喊话之人打得口不能言,然后才一人拖拽一条腿,将人拎出了阙左门。
朱翊钧看向剩下的士人,温声道:“有些话,朕也可以私下说说。”
“汝等因江南赋税过重,前来为民请命,也不失一颗公心。”
“朕也深感江南赋税过重,百姓生活艰难。”
他说着说着,一众士人便从因迁都而伏阙,变成了因赋税过重而伏阙。
焦竑这些包藏祸心之人被拖了下去,剩下的郭正位等人自然毫无察觉,深以为然地连连颔首:“陛下体谅,学生不胜荣幸!”
确实,我们都是一颗公心嘛!
朱翊钧见状,向魏朝怒道:“瞧瞧你们给国之栋梁们打成什么样了!还不去催一催太医?”
“顺便取些长凳过来,大冬天的,怎么能让士子们盘坐在地上?”
魏朝应命而去。
一众士人又是一番感激涕零。
朱翊钧摆了摆手,完全不邀功,继续说道:“在淮扬的时候,朕就走访过好几户人家。”
“有家耕农,除了大儿子成家分出去了,家里还有他婆娘,以及一个小儿子跟二个女子,五口人。”
“家里留着十八亩的地,今年……现在是去年了,去年收了22两8钱银,正税三十税一,正好还剩22两。”
“加上家里做女工、挑柴、豢养家禽,一年30两,按理来说,应该完全够过活。”
既然说是按理,那显然事实违反了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