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士子们被人蛊惑,干犯了国法,也不该受你如此折辱啊!”
张情在午门外被训如喽啰,唯独脸色涨得通红。
一众学子也对其怒目而视。
只有焦竑虚弱的声音在场中响起:“陛……陛下,我等并未干……干犯国法。”
听这声音,显然是被打得不轻。
朱翊钧转头看了一眼,见其已经皮开肉绽还强撑着说话,不由心中冷笑。
蛊惑士人?
那就直接打得这厮开不了口!
朱翊钧观察了半晌谁在领头,自然是为了点名让这几人闭嘴,既然士人这么好蛊惑,不如让皇帝来灌输一番,做做思想教育!
所以,直到方才跳得最欢的几人,被打得有口难开后,他才施施然露面。
这大好的局面,他自然容不得焦竑再插嘴。
皇帝大手一挥,向左右吩咐道:“快,将焦举人、郭秀才、唐秀才带去太医院诊治。”
还是两个服侍一个,还是方才下手的熟人,各抬一人,便从阙左门离开了现场。
焦竑能看出来皇帝不对劲,申时行当然也能看出来。
但他见皇帝没有在午门外就大开杀戒,多少还是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陛下仁德。”
朱翊钧点了点头,没功夫理会氛围组。
仁德?
也就今天发生了群体性事件,多少要做个样子,否则他直接就将焦竑等人捉拿下狱了。
然而即便如此,领头这几人必然也难逃一死。
但这话就不必现在说了,免得激化矛盾。
朱翊钧目光扫过一众东倒西歪、呼痛不已、哀声呻吟的士人。
估摸着这些人应该能安静听人说话了,他便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今夜来伏阙的士人,大致有三流。”
“第一流学子最少,他们熟悉过去,了解现在,修习新学后开始展望未来。”
“能站在历史的高度,以发展的眼光全面的思考问题,也对朝廷犯过的错误和遭受过的挫折有一定认识,深知这一路走来的不容易。”
“他们既能看到进步,也能指出不足。”
“正因他们心怀天下,对未来有所谋划,所以才会对部分政令或者某些现状的不满,以各种形式表达异见,希望朝廷能够继续改善。”
说到这里。
一众士人即便被打得苦不堪言,也当即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对,没错,他们就是这样以天下为己任!
唯独一旁的局外人张情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皇帝没理会众人的反应,敛容肃然,自顾自说道:“第二流则是粗通新政,但或仅特定的政令有部分了解。”
“此流由于缺乏大局,往往一叶障目,只能看到身边不利的影响。”
“怀念三皇五帝的盛世,言必称孝宗朝如何仁德云云,但却忽视了每个时代都有困难要克服,都有问题要解决。”
“此流难以接受现在的不足,看不起取得的进步,经常借古讽今,一心认定路已经走歪。”
“所以此流全盘否定新政,只希望天下回到原本的‘稳定’,保持现状。”
这话一出口,有些士人似乎对号入座,神情不免难堪。
但很快便振作起来,自觉自己并非一叶障目之人。
朱翊钧倒也不是要指责谁,他并未针对任何一名士子。
他没有去观察这些士子的神情,继续说道:“第三流……虽然饱读诗书,但在朕看来,实则是纯粹的盲流。”
“什么新政,什么祖制,于他们而言不过是玩笑罢了,自认为看透了一切,但由于对历史和现在都缺乏认识,实质上比白莲教众还容易蛊惑。”
“他们是可悲的,首先名望和能力都不行,除了在结社报邸发泄不满外,别无所长。”
“智识也尤为不足,不能分辨出事物的真假对错,轻易便被歪理邪说所蛊惑。”
“简而言之,就是被裹挟废物!”
士人们闻言,纷纷嗤之以鼻。
没有人愿意跟这一类人对号入座——即便他真的是。
一众士人脸上写满了不屑,来表示自己不与此流同日而语。
朱翊钧环顾众人,将一众士子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抓紧众人被打得没力气说话关口,认真询问道:“你们夤夜来此伏阙死谏,自认为是哪一流?”
普通人很难离开他的评价,也承认自己的错误——尤其是皇帝的评价,尤其是干犯国法的错误。
能被蛊惑前来伏阙的士人,当然再普通不过了。
他们当然不能免俗。
当皇帝在他摆好的框架中设问时,一众士人纷纷从地上撑起身子,强硬道:“我辈自然是第一流!”
虽然有人自认为其他,但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理直气壮认下皇帝的负面评价——立场坚定的人已经被抬走了。
所以,他们都是为了国家好。
朱翊钧也没有驳斥,反而欣慰颔首:“既然诸位是为了国家计,才夤夜伏阙,来此谏言朕迁都南京。”
“那朕就实在不解了。”
“在你们的景愿中,到底想打造一个什么样的天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