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万恭低声问道:“郭廷梧当时定的什么罪?”
万恭还未答话。
许国便插了进来:“索贿、不职、奸淫妇孺、占人田产、殴打邻居致残,最后判了家产充公,流放三千里。”
他顿了顿:“好像水土不服,死路上了。”
众人恍然,杀父之仇,如此深仇大恨,自然是新政最坚定的敌人。
那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申时行再度看向意见领袖们身后,一众随波逐流的士人,耐心劝道:“大家都是读书人,明是非,知对错。”
“以这等弃地偏安的妖言伏阙,难道不怕被昭昭青史打成国贼么?”
但很显然,申时行并不能越过意见领袖们,直接与士人对话。
唐高友立刻出面驳斥申时行:“笑话!”
“当初奴儿干都司都弃了,难道宣庙也是国贼?”
“天下何其广阔,谁能全部攥在手中?”
“满剌加海峡也是天下藩属之一,难道申阁老还要把路修到四海之外去?”
和当年左顺门一样。
朝臣越安抚,伏阙众人便感觉受到重视,越发群情激昂。
见皇帝还没出现,立刻有人朝午门内高喊。
“现在已经是正旦新年了!”
“朝廷到底有什么方略能减轻江南百姓肩上的重担呐!”
“回话!回话!回我们的话!”
……
午门被震得泥渣灰尘簌簌下落。
城楼上的皇帝下令熄了火把,借着夜色掩映,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万岁爷,咱们先回宫吧。”
孙暹看士子们闹得越发厉害,担心冲撞了圣驾,便想将皇帝先劝走。
朱翊钧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在司礼监当差多久了?”
孙暹不懂皇帝要问什么。
“奴婢是万历七年十二月,从银作局调来的司礼监。”他快速地做出回答,还是不停地劝皇帝回宫,“万岁爷今天要是在这里惊了驾,可不得了,奴婢得立刻伺候万岁爷回宫!”
朱翊钧绕到正面,下面的人看不到他,但是他看得到下面的人。
“那惊驾的事你还没见过呢。”
“朕登基以来,伏阙、刺驾、下毒,多少人跟朕闹过,好些还是六部堂官,大学士也有。”
“南郊祭天那回,朕一个人对付他们一二百人,把他们全杀下去了!”
“可惜你当时还在银作局,没遇上。”
孙暹闻言,还想再劝。
朱翊钧却丝毫不在意,甚至有暇转头与张情闲聊:“张卿,朕给你念首诗,你猜猜,朕说的是谁。”
眼下这情景,张情惶惶不安,哪还有心情听皇帝念诗。
但他今日奏对,早已发现皇帝惯会打哑谜,言虽在此,意却在彼。
故而张情还是曲意逢迎道:“微臣才疏学浅,要是猜错了,陛下可要不吝指教。”
朱翊钧点了点头,开口就念起了诗。
“学道频年懒未成,偶将身世付流萍。”
“纵教自勘应难答,出爱微官处爱名。”
张情既然能在江南混上名士的头衔,学问当然是不差的。
他一听,便想起这首诗是王世贞所著,随即自矜一笑:“圣上也太小看微臣了。”
“这是王世贞在被世宗贬谪后的反省诗,自然说的是他自己。”
身在官场时放不下官位,闲居时又顾惜名声,始终在矛盾中挣扎,难以自明。
就好像随波逐流的浮萍一般,随着局势飘荡,身不由己。
朱翊钧摇头失笑:“王世贞还用张卿来猜?”
皇帝一点,张情立刻醒悟。
“万岁爷,是不是想到蛊惑士子伏阙的邹元标了?”
朱翊钧确实在想邹元标,但他不仅仅在想邹元标。
他在想沈一贯、赵用贤,在想赵锦、陆光祖,也在想赵南星、雒于仁……
他想到了包括张卿在内的所有贤良文学士。
朱翊钧叹了一口气:“张卿便在此仔细看着,往后写辞赋的时候,记得把今天看到的都写上。”
“不是朕赶尽杀绝,是有人自蹈死地。”
说着便起身下了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