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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投壶罢了,沦茗空时

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申时行。

开玩笑,他一直与人为善,连清丈都尽量听取士绅的意见,还能得罪谁?

等等……

莫非,正是因为自己怠慢了清丈,所以得罪了朝中新党,便如此下作地给自己上眼药?

孙丕扬越想越觉可能,只感到悲从中来。

南直隶两个巡抚。

王家屏一丝不苟地坚持清丈,被士林编排,说他不苟言笑,多半是中了风,应该告老还乡了。

他孙丕扬则是顶住了上面的压力,优待士绅,结果同样被人捏造构陷。

现在这世道,当官怎么这么难呢!

……

得知自己在皇帝心中是这样一副形象后,孙丕扬终于没有吟诗作赋的心思,一路上快马加鞭,显然已经心急如焚。

天色渐阴,彤云如幕。日色惨淡,如月之晦。

两人一番赶路,终于在临近晌午时分,赶到了皇帝事前约定好打尖的酒店——当然需要提前约定,否则不把后厨控制住,也没法吃饭。

此地几乎出了仪征,快到应天府境内了,酒楼自然也是方圆几十里,广为人知的名号。

许多南京城中的大员,都时常驱车来此就食。

孙丕扬看了一眼迎风招展的酒旗,书写同福客栈四字,便知皇帝确实是受不了御膳,外出觅食。

他摇了摇头,不等卫士拴好马匹,便急匆匆拽着孙继皋进了酒楼大堂。

“还不速速带我拜见陛下!”

孙丕扬张望了一圈,只见宾客满座,觥筹交错,莺莺燕燕,瑶琴戏曲,唯独没有看到皇帝,只得转头压力孙继皋。

后者正在搓脸发热,闻言连忙提醒着规矩:“要称公子。”

“后院是水渚亭台,其中一处环境最雅致的望楼,早早便被咱们包了下来,公子想来正在此处听琴。”

说着,便带着孙丕扬一头钻进后院。

到了后院,立刻感觉视野一宽。

入目便是满园的水渚溪池,假山花池,将林立的亭台阁楼分隔,形成一处处雅楼,每处高楼都有优人唱曲,艺人弹琴。

各处由廊道相连,红砖琉璃,金碧点缀,穿游的侍女着霓裳,仆役穿锦服,将此地衬托得那叫一个纸醉金迷。

“申时行何等奸佞,竟然带皇帝来这种地方!”

孙丕扬扫过一眼,怒而痛斥道!

孙继皋弱弱解释道:“立山公,申阁老还在船上呢。”

申时行的脸在江南太有名,为防被人认出来,皇帝微服私访从来不带他。

孙丕扬完全听不进去,冷哼一声:“陛下白龙鱼服,申时行作为内阁大学士,竟不肯随行,恐怕已有不忠之心。”

孙继皋不再接话,闷头前行,默默听着孙丕扬骂了一路申时行。

绕过一道院墙,终于看到卫士值守关隘。

“陛下便在此间阁楼。”

很快有内臣出来,将两人迎入院内,孙丕扬正了正路上歪斜的衣冠,当即仰首挺胸,迈步上楼。

……

酒家的阁楼,最上层往往有一处平坐,称为外挑平台,又称“凭栏处”。

凭栏处一般用帷幕遮起来,能看到外间,而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场景。

孙丕扬被领上楼后,就看到皇帝正眯着一只眼睛,兴致勃勃地朝外窥视。

“微臣拜见陛下!”

孙丕扬连忙走到皇帝跟前,一板一眼行礼。

朱翊钧回过头。

回忆了好半晌,才恍然笑道:“孙卿来了,这等场景就不要行礼了,起来吧。”没法,本身就没见过几面,能想起来今天有这么一号人物要奏对就不错了。

孙丕扬低着头,却并不起身,语气生硬道:“陛下奈何以宗庙社稷之身而自轻,扰扰尘埃昏暗中,谁识至尊?”

朱翊钧闻言,没忍住“哈”地笑了一声。

孙丕扬引用的是杨士奇原话。

当初宣宗也喜欢微服私访,宣德六年七月,宣宗趁半夜偷偷溜出皇宫,仅带四骑突然造访杨士奇家——老朱家都爱偷偷往宫外跑。

杨士奇仓皇出迎,开口就是皇帝所说的这一句劝谏,你虽然是皇帝,但微服私访大家就不认识你了,万一变起仓卒,该怎么办?

宣宗的回答也很有意思,想见你,说句话,就来了。

这丕扬的,还自比起杨士奇了。

按理来说,他就该学着宣宗,自辩一句,尧不也微服私访么?孙丕扬再感慨,啊,陛下比尧可圣明多了,应该更加小心。

最终君臣互捧,宾主尽欢才对。

然而,朱翊钧却没有按套路出牌,笑道:“朕刚愎自用,轮得到你来教训?”

孙丕扬一滞,面色立马难看起来。

心中越发愤恨申时行。

朱翊钧观察着孙丕扬的反应,见其默默受下了这番屈辱,不由心中感慨。

孙丕扬历史上谥号恭介,《皇明谥纪汇编》载,执一不迁曰介,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坚守原则、不因外力而改变的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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