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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投壶罢了,沦茗空时

“孙状元与我也是本家,不知祖籍何处?说不得祖上还有渊源。”

孙丕扬见同行的状元不肯迎合诗词,干脆闲聊起来。

孙继皋低头躲过道旁垂下的枝丫,随口回道:“我家遭逢前宋国难,弃官南渡时不幸丢了宗谱,已然没了祖籍。”

小孙家家庭条件其实一般,不是什么仕宦名门,父亲孙雪窗痧痘科圣手的名声,也只在方圆百里内,赢得乡人邻里的尊敬。

他能拜师于右都御史谈恺门下,结交名士,乃至考上状元,全靠自己聪明。

孙丕扬听到国难一说,露出感同身受的模样:“我母祖上乃是金朝宁武将军乌古论速可,为避鞑靼,也是弃官而走,易姓为李。”

孙继皋顿时就不好了,什么玩意叫“也是弃官而走”?

我家弃官南渡,不就是因为你家金寇入侵?

还给你感同身受上了!

念在民族融合的当下,不追究陈年往事的份上,孙继皋也没发作,只讽了一句:“果然是名门宗族,传承有序。”

“那立山公此番罢官免职,可得回乡好好祭祀一番。”

这话一出,显然戳到了孙丕扬的痛处,默默止住了话头,打马疾驰。

两人快马行了一段。

途中正遇积雪压垮了树梢,阻隔了官道,几名役夫正在清理。

两人扫了一眼,不约而同勒马停住,唤上护卫,一起撸起袖子,加入其中。

一行人连带对面来的行商,群策群力下,很快便要将官道清理干净。

孙丕扬拄着铲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向孙继皋:“孙中书,不知陛下提到我时,可曾说过什么?”

堵车的地方在一处田埂。

四望平畴,水网密布,垛田之上,枯秸残茬,覆以薄雪,白黄相间,不远处炊烟数缕,袅袅升腾,知有村落隐于寒林之间。

许是视野开阔的缘故,孙丕扬心里也开阔不少,很快就把后辈的无心冒犯揭过,再度搭话。

孙继皋只能感慨,这位孙巡抚的养气功夫确实极好,难怪能在罢官免职后坦然赖着不走,非要面圣陈情。

他将手里的工具递还给清道的役夫,沉吟片刻,朝孙丕扬解释道:“虽对立山公怠慢清丈有些不满,陛下言语之中仍不乏欣赏。”

“不仅夸立山公能文能武,是一位能天使。”

“还盛赞了立山公的诙谐风趣。”

大臣在面圣时打听皇帝的态度,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孙继皋在当上中书舍人后,已经完全把握住了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了。

孙丕扬疑惑皱眉:“能文能武?这话从何说起?”

能文与天使一说,作为文臣大员,代天巡牧,自然恰如其分。

但这能武……他又不是王崇古。

孙丕扬入仕后从行人司行人、浙江道监察御史、大理寺右寺丞,一直到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右都御史巡抚应天,都是纯正的儒生文臣。

怎么就能武了?

孙继皋听了这话,艰难憋着笑:“立山公莫要自谦,能从紫金山上抓出近二百名反贼,还说没有武功?”

文治武功,这不都有了嘛。

然后,孙丕扬听了这话却突然跳脚:“老夫什么时候从紫金山上抓过反贼了!”

还二百名!谁在造他的谣!

孙继皋狐疑地看向他:“申阁老面奏陛下时说。”

“紫金山二百官员典吏,其中一百八十名,都是反贼,幸有立山公慧眼如炬,一举揭发。”

当然,申时行的原话是,孙丕扬为了赖在都察院不走,张口就是咬人,紫金山二百个官员典吏,生生被他咬出一百八十个刺客反贼。(第268章)

孙丕扬闻言,勃然作为:“胡言乱语!”

“老夫当时只是引譬设喻,藉此抗辩,如果连老夫都不算忠臣,那紫金山上岂不是九成都是反贼!?”

孙丕扬说罢,自己就呆住了。

二百官员的九成,那不就正好一百八十个?

“气煞我也!”

孙丕扬将手中雪铲一扔,已然气急败坏!

申时行,好个申时行!竟然如此造谣生事,搬弄是非!

孙继皋默默移开目光,如果是这样的话……申阁老如此腹黑,简直是只笑面虎,偷诬绞杀孙丕扬。

两人说话的功夫,最后一支树枝也被拖走,官道终于重新通畅。

孙丕扬迫不及待翻身上马,好不忘继续追问:“那陛下说我诙谐风趣,又是何事?”

他问话之际,心中已然做好不妙的准备。

孙继皋呃了一声,小声道:“那个,立山公前些年给李少师送了一盆栽种。”

“时人都说,这是以‘丕扬的栽种’谐音辱骂李少师。”(198章)

孙丕扬乍闻此言,猛地打了个哆嗦,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一派胡言!”

他仰天长啸,愤然道:“彼时李少师即将大寿,整个巡抚衙门都送了礼,老夫送了一株松柏,恭祝李少师长青!”

“怎么会是如此粗俗的辱骂!”

愤怒之余,他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得罪了谁,竟然如此败坏自己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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