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长,请坐。”王彦奇抬抬下巴,对着陆林说道。
陆林浅浅一笑,拉开板凳坐下,他看了一眼做工粗糙的青瓷茶碗,表情有些古怪。
这东西能用?
王彦奇提起茶壶,朝着碗里注入茶汤:“茶不好,却能解渴,将就用点。”
陆林连忙谢过,他忍着内心不适,端起那只青瓷茶碗,可是抿了一口,面上五官,几乎皱成一团。
王彦奇微笑看着他:“苦的吧?苦就没错!
潮州有种名叫苦丁的茶叶,我之前喝过一回,觉得苦后回甘,生津解渴,还能去火,专门托人找了一些。
香江除了我,你去别家,真喝不到呢!”
陆林苦笑摇头,将青瓷茶碗放回茶桌:“王老,那我只能说,我陆某人没这口福,真的消受不起了。”
王彦奇哈哈大笑,自己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紧接着,他吩咐老板再冲一壶上来。
陆林自然不会开口,直奔舒曼以及于家的因果。
他先是顺着准备启航的王家船队打开话题:“王老,您家的船,最近出入港,可还顺当?我听人说,上个月,太古洋行那边,卡了您一次航线的泊位?”
“唉,做生意嘛,勉强过得去就行。”王彦奇自斟自饮,端起茶碗吹了吹:“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一向不与英资硬碰硬。
太古要地方,我就让他喽,钱赚不完,生意得求长久,争一时意气,把航线堵死,反而得不偿失。”
陆林连连称是,王彦奇的性子,黄简夫已经提过,最讨厌与人争斗。
他想了想,低声说道:“黄老托我过来,给您带句话。”
王彦奇听见黄老两个字,眼神微微一沉,不过他没反应,依旧端着青瓷茶碗,喝着苦丁茶。
看到他没赶人,陆林暗道庆幸,小心翼翼说道:“黄老得知,前段时间,商会发生一桩乱子,是于世亭儿子于仲帧闹出来的。
他派了一个秘书名叫舒曼,胁迫我们三家沪系商业银行,强行为他出头,去向银行监理会提交材料,构陷南粤信托推出的上门开户新服务。
这种用我们三家沪系银行,当做他于家人与商业对手私斗工具的做法。
黄老看不过去,所以嘛……”
王彦奇咂巴咂巴嘴,回味苦丁茶带来的苦甘:“所以,黄先生叫你当说客,想让我帮他,一起对付于老鬼,对吗?”
陆林连忙摆手:“不不不,黄老叮嘱过我。
那舒曼手里留有于仲帧逼迫我们三家银行行长签名的证据,可这些东西摆出来,最多证明于仲帧跋扈越位。
于世亭一向护短,当初于仲帧犯下那么大的过错,也只是被他关在静园反省而已。
这一次,他肯定又要替他儿子出头。
按照他的习惯,吵起来,他肯定推到于仲帧自作主张,他这个沪上商会会长不知情,然后就把事情压下去。
黄老觉得,于仲帧这次践踏到我们沪上商会会员营商的独立性,太过分了!
他就想请王老您,出来表个态,大家一起出力,扼杀这种坏苗头!”
王彦奇端起茶壶,继续添茶:“我只是一个跑船的,懂的就是码头、航线以及货品。
你们银行业的纷争,我是个外行,我是分不清谁对和谁错。
我这个人,向来不沾立场上的站位,王家船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有几百号船员一家老小,靠我这摊生意吃饭呢,我可赌不起。”
这话一出,陆林暗叹,黄简夫对此人了解果然颇深,果真是趋利避害,以稳字为先。
内心颇为不满,可陆林还是努力接住话头:“黄老知道,王老您的个性,此次,也不需要您出面弹劾于世亭。
我们只求一件事,下个月十号,商会开大会,黄老带头发起议案。
把这次于仲帧,胁迫同业的事情,摆到会议上面公开探讨。
到时候,王老你能不能说一句公道话,就是商会会员之间,不能胁迫其他人做事?
我们所求,仅此而已,不用您骂于家,也不用站队。
这一次,大家只谈行规!”
王彦奇举着茶碗喝着,眼神直勾勾盯着响起汽笛,即将启程的王家船队。
陆林不敢催促,只能耐着性子,坐着等他表态。
王彦奇内心也在盘算,于世亭几十年来,一直把持着沪上商会。
于家根深蒂固,可他占位置太久,下面的人早就不满这个老鬼。
于仲帧这次做的事,也确实踩破沪上商会,大家心照不宣的底线。
他跟陆林也没说实话,三家银行行长被于仲帧逼着向林昭远发难。
他早就收到消息,甚至,连于九带人在找一个名叫舒曼的女人,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
不过,比起他不满于世亭的占位太久,他对黄简夫这个汉奸,更加厌恶和痛恨!
扳倒于世亭又能如何?
让姓黄的上位,恐怕,祸患更大!
往后营商环境有没改善,暂时看不出来,可沪上商会这块牌,注定是要臭大街了。
哦,到时候黄简夫上位。
潮丰商会、东莞商会、闽省商会派人过来贺喜。
恭喜恭喜,恭喜你们沪上人,抬个大汉奸出来当领头人?
册那,这像话嘛?
反而于世亭,虽然贪恋权位不退,可他十几年身体欠佳,已经很少管理商会事务。
要不是于仲帧踩线太狠,三家沪系银行行长,也不至于站到黄简夫那边……
“除了黄先生以及你,其他人现在是什么态度?”汽笛声消退,王家船队驶离码头,王彦奇突然开口问道。
陆林如释重负,赶紧回答:“朱行长自认受过于世亭的提携,不肯出手对付于家。
可于仲帧逼他签名,耗掉了于世亭在他这边的情分。
这次他选择中立,两边都不帮,方柏与我一样,已经决定支持黄老了。”
王彦奇思索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懂黄先生的意思,不过我是不会帮他去抢会长的位置,也不会跟于老鬼结下死仇。
可是会员之间,胁迫签名参与商斗,于仲帧他坏了行规。
这件事,我是绝不认同的!
下个月商会开大会,我会到场,我只谈规矩,不扯其他私怨。”
话说到这,陆林顿时大喜,连忙拱手说道:“多谢王老深明大义,我回去一定原原本本转告黄老,有您这份表态已经很足够了。”
“等一等,陆行长。”王彦奇喊住陆林:“舒曼那个女人,是最重要的人证和物证。
你们一定得保护好,我知道,你们找了本地帮会的人在看管她。
可道上人心难测,一旦出了差池,全部计划就要落空。
另外,你告诉黄先生,该我说的话我会说,别指望在会议上道德绑架,或者言语挤兑,逼我更进一步的表态。一旦惹恼了我,我果断抽身。”
陆林听了暗暗叫苦,他终于明白,为何黄简夫不肯来见王彦奇了,这家伙真的是不好相处。
沪上商会内部,暗流汹涌。
几天后,林昭远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岑文清。
“岑老,怎么突然有空给我电话呢?”林昭远放下报表,对着周咏珊挥挥手,示意她关上办公室门。
电话里,岑文清呵呵一笑,开口就是那句就让林昭远眼神一亮:“阿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沪上商会,下个月有一场好戏要上演。”
林昭远哦了一声:“是什么?”
岑文清看着面前一封请帖,淡淡笑道:“有些人不满于世亭,正在四处串联,想搞一场倒于计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