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盛满残羹冷炙的食盒,走到唐楼门口,看见肥波靠着墙根,嘴里叼着一根好彩,与鬼手坤有一搭没一搭的扯淡。
把食盒递给门口的马仔,竹篮发上去拍拍肥波肩膀:“阿肥,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讲。”
肥波抬了抬眼皮,有些不耐烦说道:“阿发,你他娘的有话就说!阿坤又不是外人,干嘛避着他?”
这话一讲,一旁的鬼手坤眼神玩味,看向竹篮发。
竹篮发忍着怒火解释道:“我当然知道坤哥是自家兄弟,我拉你到旁边说话,我给你留面子呢!我警告你,楼上的舒小姐,少给我打什么歪主意。
人家不是道上的风尘女子,她是方行长点名要护住的人,你那些心思,给我收起来,可懂?”
肥波闻言,脸色沉了下来。
他扔掉手上的香烟,起身推了竹篮发一下:“阿发,他娘这话啥意思?老子碰都没碰那女人一下,怎么,现在我看两眼也不行啊?”
鬼手坤本就奇怪竹篮发跟肥波讲话,居然要避开自己。
现在看到两人因为舒曼争执起来,他顿感不妙,赶紧拉开肥波:“你小点声,现在做什么事?你心里有点谱好不好,别把外面的人招引进来。”
肥波气呼呼拍着胸前的肥肉,指着竹篮发骂道:“阿坤,你是不知道,这家伙,他污蔑我呀!
他现在为了一个外人,污蔑起自家兄弟来了。
我们九龙十八虎,是在关二爷面前斩鸡头烧黄纸的结义兄弟。
他今天讲的话,一旦传出去,我肥波以后还用得着出来混吗?草!”
鬼手坤暗暗叫苦,努力把肥波拉开:“阿肥,你消停一会儿,都是自家兄弟。如果阿发信不过你,他接到单子,为什么会想到你呢?”
竹篮发无视鬼手坤打来的眼色,紧紧盯着肥波:“这单活,是我接下来分发给你们的。
人出了差池,别怪我丑话没说在前头,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担责任?”肥波冷笑一声,刚被鬼手坤按下的怒火再也忍受不住。
他冲上前指着竹篮发的鼻子:“阿发,你他娘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你一个靠竹篮带货跑腿传信的,能够混到今天,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你以为你是谁呀?要不是你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领,能不要脸面捧那帮有钱人的臭脚,去拍他们的马屁,从他们手上接活来干。
就你这种蛋散,你有资格跟我称兄道弟?
我排名十二,你排名十八。现在你教我这个十二哥做事,你自己想想,你有理吗?”
一听这话,鬼手坤忍不住喊道:“阿肥,说够了没有?自家兄弟一句话而已,用得着这样子吗?”
肥波甩开鬼手坤,愤然走开两步:“阿坤!你也别在我面前装好人!你排十四的,按规矩,得叫我一声十二哥!”
竹篮发看他发飙过后,带着两个小弟转身就走。
他赶紧冲上前去:“等一下,肥波,我今天不是跟你争谁高谁低的。我还是那句话,这女人,后面关联到沪商大佬,不是你有资格碰的!”
“我他妈碰她什么了?”肥波再也忍受不住,猛然出腿,将竹篮发踢了一个跟头:“老子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我看了两眼,怎么了?
你现在为了一个婊子,你跟我翻脸啊?”
竹篮发坐在地上冷声说道:“我不管你怎么想,安排给你的任务是看船,负责后路。
现在你连续几天擅离职守,老往这边凑。
真出了事,上头追究下来,别怪我没提醒你。”
肥波眼睛一瞪,举拳要来打竹篮发。
这时候,听到动静的大鼻林,带着两个亲信跑了过来:“干嘛呢?干嘛呢?外头还在刮我们,怎么自家人闹内讧了?”
鬼手坤走到大鼻林身边,将双方发生的争执,飞快解释了一遍。
大鼻林一听肥波,居然摆出结义排序压竹篮发跟鬼手坤,他的酒糟鼻子,红得好像滴出血来。
一个健步上去,大鼻林按住肥波的肩膀,五指猛然用力。
肥波吃痛闷哼,旁边两个马仔刚要上前,可大鼻林带来的两个亲信迅速冲了上来,一声不吭,就将两人拦住。
大鼻林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肥波:“老十二!阿发有本事从这些大老板手头接到单,分发给我们干私活,这就是他的本事。
你他娘也不想想,这些年,要不是阿发豁出去这张脸,到处收单子来照料我们这几个混得差的废柴。
就你这个烂赌鬼,早就被外面追债的人砍成臊子了!
他顾着金主的要求,夹在中间本就难做人,你拿排序来压他?
好,九龙十八虎论高低是吧?
当初关二爷面前排座序,你是十二,我排老十,阿坤排十四,阿发排十八。
他们两个没资格说你,我这个十哥有没有资格来说你?回答我!”
肥波吃痛惨叫,只因大鼻林是码头苦力出身。
在场论起能打,他和身边两个马仔加一起,也不够大鼻林一个人打的,大鼻林三人,属于小团伙中的武力担当呢。
因此,肥波憋了半天,低头说道:“十哥,我、我错了。”
大鼻林哼了一声,将他用力推开。
紧接着,他指着肥波骂道:“记住你的本分,叫你看船,就给我好好看船,其他事情不许掺和,少往那女人身边凑!”
肥波揉着刺痛的肩膀,跺跺脚说道:“好,我走!我不掺和你们这些金贵的事情。他娘的,老子好心好意过来帮忙盯梢,闹得现在里外不是人!”
说完,肥波踢开一旁拦路的竹篮,走到巷口,回头瞪了竹篮发一眼,带着两个马仔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鬼手坤将竹篮发扶了起来,拍着他身上的灰尘:“阿发,阿肥一向这样的脾气,你跟他硬顶什么?”
大鼻林叉着腰,挺起鼓胀的胸肌走了过来:“什么叫做硬顶?
阿肥这家伙,看到女人就像苍蝇见到屎一样。
我之前跟发仔说过,这种又好色又烂赌的玩意,就不该招呼他一起发财,现在可不就是被我说中了。”
说完大鼻林扭头望着肥波离去的方向:“这混蛋显然不服气,我看得提防着他一点。”
“我知道的,多谢十哥帮我解围。”竹篮发点头说道。
大鼻林挥了挥手:“谢个屁,你小子讲义气,知道兄弟日子难过,有发财的机会,次次招呼我们,我谢你才对。
这样!我再去叫两个兄弟过来,免得一旦有突发事故,手头人手不足。”
竹篮发想了一下,点头应道:“那就麻烦十哥再叫两个兄弟过来帮手。”
大鼻林摆了摆手:“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去巷口盯着,放心,人手明天就来。”
这边竹篮发的团队,因为肥波产生了间隙。
而另外一边,西环码头,海风呼呼,裹着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
王彦奇这位大船商,年龄大约五十出头,他身形很瘦,比起于世亭、黄简夫和岑文清等人衣着华贵。
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白粗布长衫,把袖口挽到肘间,左手捏着一沓货单,右手握着一块怀表,大步走进茶寮,在门口捡张木桌坐下。
茶寮老板快步上来,摆上一壶普洱和一只青瓷碗:“王老板,请慢用。”
王彦奇嗯了一声,打开怀表看了一眼。
紧接着,他将怀表握进手心,用拇指跟食指捏住茶碗边缘,举起喝了一口。
他生意做到很大,可依旧亲自核对装船货物。
这家茶寮的老板与他相熟,这个位置,是专门为他设的。
王彦奇独自坐着,一边看着货单,一边斟着茶水喝,期间除了茶寮老板上多一碟桂花糕,两人没有其他交流。
正当王彦奇核对完单据,准备起身走人的时候。
他突然看见,沪宁储蓄银行行长陆林,在码头石阶那边,朝着这边走过来。
眉头微皱,王彦奇重新坐下,招呼茶寮老板吩咐两声。
陆林走进茶楼,另外一只干净的青瓷碗已经摆上茶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