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林昭远手握听筒,左手夹着一根小雪茄。
听到有人发起倒于计划,他眼神一亮,好奇问道:“岑老细说。”
岑文清也不卖关子,他手持请柬笑道:“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黄简夫吗?
那个老汉奸,他已经不是私下悄悄串联,而是明着举旗,光明正大拜访沪上商会诸多元老,以及商会中坚理事。
下个月十号,他准备在沪商大会上,直接向于世亭逼宫。”
说到此处,岑文清摸索请柬上的烫金大字,淡淡笑道:“今天早晨,他的管家把请柬送到我的府上,约我明天晚上到老正兴吃饭面谈。
说,到时候还有几位重量级人物一同到场,大伙共商大事呢!”
林昭远闻言,眉梢一挑:“不是!我说岑老啊。
你们沪商间的斗争,就这么直来直往的吗?
他就不怕被于世亭提前听到风声,然后从中反制?”
岑文清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不屑:“阿远,你恐怕不知道,于世亭的身体已经扛不住了。”
林昭远哦了一声。
岑文清压低声音:“他时日无多的消息,这几天已在商会内部传遍了。
甚至有人,把养和医院的医生报告查出来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吧?”
林昭远抽了一口雪茄,吐出烟雾:“那肯定就是这位黄简夫了。”
岑文清笑着点头:“没错,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
于世亭身体不行,儿子于仲帧又被他打发押船出海。
黄简夫有心想要争这个位置,肯定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黄简夫除派人下帖之外,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得十分清楚。
就是他手上握着于世亭的把柄,只要我们一众沪商元老和商会理事同心协力。
在下个月十号商会大会上面一起发难,就能够逼得于世亭引咎辞掉商会会长的位置。”
顿了一下,岑文清担心林昭远不知沪上商会内部的内情,连忙补充道:“阿远,我们沪上商会顶层,就是于世亭,其次就是我、黄简夫、王彦奇,以及狄俊达这五个人。
以前于世亭身体好的时候,商会大事都是我们五个人关上门开会决定的。
我与狄俊达,一向都对各项议案投赞同票,我和他,你也认识了,知道我们的情况以及性格。
而王彦奇如果议案是于世亭发起,他会投赞同,反而是黄简夫发起,他就投弃权。
故而,实际上,沪上元老五个人,真正管事,只是于世亭和黄简夫两个人。
除了我们五个人,往下一档,就是商会中坚的四个常务理事了,分别是顾慎之、邵金饶、叶松年和墨寒霆。
他们四人管理商会大小事务,所以也有投票权。
目前,黄简夫重点去游说,就是他们四个青壮派。
再往下,就是资深的高级会员,比如朱良臣、方柏和陆林,这三家沪系银行行长,以及一些中型商行的老板。
最底层的小商行、小公司的主理人,只能开会列席,没有话语权的。”
林昭远静静听着,脑海里,迅速画了一张金字塔图。
按照岑文清所讲,结合于世亭独揽商会大权几十年,于世亭应该比他们四大元老高出半档,处于站在金字塔尖的位置。
而且,松竹梅三老最先被老于铲除,可能是联手起来,正好卡在岑文清之上,足够威胁到他……
想到此处,林昭远内心飞快盘算。
就目前了解的情况,于世亭属意,将商会会长交给狄俊达。
于老狐狸的考虑,既有自己身体扛不住的客观性因素,也有于仲帧这次出静园,急于求成接位,搞到四面树敌,必须先缓一缓,让狄俊达做个过渡的缘故。
岑文清,因为他和长凤新三家左派影业走得近,估计他在沪上商会,也是属于被排斥的一员。
按照目前沪商元老实力的排行,岑文清仅次于世亭,还排在黄简夫的前面,只是老岑的心思,明显不想去坐会长那个火山口。
黄简夫他倒是心念念,妄图往前走半步,顶替于世亭当会长。可他名声臭大街,商会大部分人不服他,同阶的元老也排斥他,估计等这个动手的机会等了好久!
至于王彦琪,这位应该是中间派,主打一个各方不得罪,闷头低调赚钱。
不过,从他对黄简夫发起的议案,次次都投弃权来讲。
这两个人之间,恐怕还有故事。
想到这里,林昭远问道:“岑老,王彦奇与黄简夫,他们是不是有旧怨呢?”
“哪有什么旧怨啊?”岑文清嘿了一声,直接说道:“王彦奇虽说是一个万金油、不倒翁,可也有自己的坚持。
阿远,我觉得,你可能对我们沪商有些误解或者成见。
没错!
当初十里洋场,但凡做生意的,谁都离不开和租界洋人打交道。
我们沪商最先发财起家,多少就会看不起其他省份的同胞,言谈举止,难免有些高高在上的姿态,可并不能说,沪上商会个个都是卖国贼啊!
在战前,黄简夫已经跟日本人走得很近,我们也见怪不怪,毕竟那会儿家里乱,与外国人做生意,不出奇的。
可后面,日本打进来了,那家伙还跟鬼子眉来眼去,居然光明正大运输物资去敌国?
不仅于世亭踢门骂他是汉奸,我们大家也骂。
只是我们没有于老鬼那么勇,敢直接杀上门撕破脸而已。
王彦奇看不上黄简夫,很正常的,他自己实力不差,根本不用给他面子。”
说到此处,岑文清将手上的请柬扔下:“要不是,我想去看看这个姓黄的,这次拉拢到哪些没志气的人,我都不想赴他的约!晦气!”
林昭远闻言恍然,看来黄简夫被于世亭贴上门骂汉奸的事,沪上圈子基本都知道。
那就是说,如果被这汉奸借着机会逼下于世亭,拿到沪上商会的权柄。
届时他就能将三家沪系银行、多家沪商地产以及出口贸易公司,系数拧成一股绳。
那时候,自己所处的潮商阵营,将会面对一个连家国都能抛弃、只向钱看的无耻之徒。
想到这,林昭远越发反感,他屈指敲敲书桌:“岑老,你得去!正如你所说的,总得看看哪些人与那黄简夫走得近。
再说,你如果不去露个面,万一于世亭扛不住,让黄简夫上了位。
他下一个要收拾的,肯定就是你!
因为你的实力,明面上,是排在他的前边,完全能够威胁到他的位子。”
岑文清点头说道:“没错,所以,今日我给你打这通电话,不是想投靠你们潮商,只是我不想被姓黄的,绑上他那部膏药旗战车!
明晚老正兴的局,他肯定会趁机敲定,这次参与向于世亭逼宫的人员名单。
我现在提前知会你一声,希望你能给我做个见证,将来哪天,需要分辨个人立场的,你可以帮我说一句话。”
“我懂。岑老,真有需要,我会帮你证明的。”林昭远用力点头。
说完,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各自将电话挂断。
周咏珊全程站在一旁听着,见到林昭远眉头微皱,沉默抽着雪茄。
她低声说道:“阿远,我认为,不能让那个黄简夫如愿,坐上沪上商会会长的位置。
他那种人,连国家跟民族都能卖,以后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于世亭在位时,大家还能坐下来打个机锋,谈谈利益交换。
让这姓黄的上去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恐怕懒得跟这类人打交道的。
到时,沪商与潮商,再有摩擦,就是一个不死不休的结局。”
看到林昭远靠着椅背,眼睛合上,正在权衡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