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今日父亲的反常举动,于仲帧当即明白,老爷子在点自己呢!
随手将剩下的橘子扔到小几,于仲帧沉声问道:“阿爸,你觉得我这次做法不对?”
于世亭眯起双眼,缓缓说道:“当然不对,你的针对性太强了。
那十二英亩山坡地,买来除非更改用地属性,否则完全没有任何经济效益。
而更改用地属性,势必动到我于家的人脉关系。
结合我们沪上人与英资的私交,加上港岛西区半山豪华住宅用地的缺口。
你的意图,有心人稍微想一下,多少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最关键的是,你出手太早了。
现在地产危机才刚开始,以我的经验判断,指不定还会持续几个月。
甚至很有可能,还会再次牵连到银行业。
时局不稳,你高价强拿牛奶公司这块地,看似易如反掌。
可有一点,就是你想通过这些地区图谋的利益,肯定不仅在经济上。
一下子就被人联想到阶层、人脉、港府等等其他附属价值上。”
说到这里,于世亭抖开折扇:“周锡禹是东莞商会的会长,连我见他都得小心应付。
就你这点道行,敢在他面前耍花枪?
我不是不支持你,去挑战这个级别的对手。当老子的,谁不希望儿子比自己强!
可你不应该这么沉不住气!
买地可以,等多一两个月,报价比行情,高出五成就是了。
你最好还要弄一个傀儡公司,与你明面上竞争,分散一下火力。”
于仲帧听后,脸上颇有不耐:“阿爸,你说的这些,我其实都懂。
你当我不想低价买地,同时不引人注意吗?
可这不,沪上商会那帮老东西,一个个都盯着我呢!
一年内,十倍获利,他们才同意我接你的班,做下一届沪上商会会长。”
于世亭闻言,面色再冷三分:“你瞧瞧!又轻敌了吧?
商会那帮老人与你约好,一年内获利十倍,他们就支持你当下届商会会长?
哦,所以你急于完成这个任务,先开沪联地产,拿着南粤信托下刀,套出五千万港币;
接着,你用这笔钱,买下牛奶公司十二亩山坡地,去与怡和置地合作开发,或者以地当作股本,参股怡和置地的董事局,拿一个董事席位。
之后,你就通过怡和置地的支持,把仲恒地产推上市,从股市里面,将公司的产值估高,达成10倍获利的目标呢?”
于仲帧看着父亲,没有反驳。
自家老头子,当初在十里洋场的时候,可是宋家秘密的民间代理人。
当时宋家掌握中国银行、国营招商局,直接掌控全国航运大盘。
战后接收大量日籍轮船,宋家不方便亲自下场经营民间船坞。
他们需要一个可靠的沪商代理人,用私人轮船公司做体外资产,搞秘密航线、物资转运以及海外资金分流。
因此,上海滩的金融局,于世亭没少参与。
于仲帧这点手法,都是老头子当年玩过的。
看到儿子还有点不服气,于世亭长长一叹:“你别老把香江这些广府、潮州商人当作土包子看啊!
儿子,你这样,会吃大亏的。”
于世亭没再提首次沪港商战的旧事,而是直接摊牌:“我能当沪商龙头,靠的是手腕以及硬实力,让众人心服,不是靠那些商会元老的支持或者投票。
他们与你约定,本钱一年内获利十倍,让你接我这个会长的位置……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在一年之间,获利这么多,除了剑走偏锋,还有什么其他路子?
但凡走捷径,必定留有破绽!
破绽越多,越是容易被对手或者旁人所趁。
你的目光,不该放在这场赌约上边。
做不到又如何?
我不交位,但凡我还有口气,下面的人,谁敢上来接我的椅子?
是狄仲达吗?还是黄简夫,又或者是王彦奇呢?
我不交位,这张椅子就是我为你预备着,等你接下我为你打下的江山,其他人,同不同意还要紧吗?
到时候你要接位,谁敢反对?
自家的产业,你还没接下来,你去盯着一个沪上商会会长的名头做什么?”
连续几问,问得于仲帧表情发愣。
于世亭叹了一口气:“你呀你,这个喜欢小瞧别人的毛病,得什么时候才能改过来?
13年前,你已经犯了一次错误!
13年后,为什么你还是老样子?
你以为商会那帮老不死,个个都是尸位素餐的废物吗?
那是因为你老子我够强,他们不得不当废物!
不是他们与外面其他同等身家的商人对比,他们真是废物啊。
这次一年之约,就是他们给你挖的坑!
坑到你急于求成,四面树敌,其实,这是另外一种捧杀,你可晓得?”
说到这里,于世亭按着茶几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于仲帧有些发呆,等回神想要去扶,老头子已经走远。
几句警告,顺着湖风传了过来:“我在花厅,放了两饼宋聘,你带去见周锡禹,诚恳向人家道歉。”
说完,于世亭已经带着管家,走进月亮门,回到他自己的住所。
三日后,周家大宅。
比起上次送帖子拜访,于仲帧那股子藏在谦虚假笑下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