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沪商太子爷,不仅带来周爵士最喜欢的普洱茶饼,而且态度真诚,满脸谦逊。
开门坐下,茶还没上。
于仲帧坦然承认,自己买下养牛场外围那些地皮的真实意图。
甚至,连他与沪上几名元老一年之约,同样摆在周锡禹与刘桂庆夫妇的面前。
周锡禹与刘桂庆听后,夫妇两人表情各异。
周锡禹依旧冲普洱茶,刘桂庆开口接上话:“原来于公子之前,与人定下了赌约,所以才拿南粤信托商业银行那笔华侨专款下手。”
于仲帧诚恳说道:“伯母,其实,我事后颇感惭愧啊。
因为我听说,那笔存款,是南洋华侨,为避免战乱或者局势变动,专门存在南粤信托作为后路的。”
刘桂庆听了笑笑,没有说话。
商场上,惭愧不惭愧,只是一个托词。
正所谓无商不奸!
那些讲信义、讲道德的所谓儒商或者侠商,古往今来,能做到名副其实的,才几人?
可谓是屈指可数啊。
大部分人从商,都是利字当先!
再说了,有渠道、有本钱、有能力。
在时局动荡下,将这么大一笔钱转出境外,放在香江这边的银行。
那帮南洋华侨,指不定平日里,比于仲帧更奸商呢!
这个时候,周锡禹已经冲好了茶。
他端起茶杯,望着汤面氤氲缭绕的茶气:“大家出来做生意,各施手段而已。
你开的价格确实高,真实意图是什么,我不会去理睬的。
我有得赚就可以了,谈不上冒犯不冒犯。
不过,这两饼宋聘既然是于先生送给我的。
正好我确实喜欢,那我就笑纳了。
听说,于先生喜欢听昆曲?正好,三五年前,有场拍卖会,拍了一套精工昆曲戏服,以及全套点翠头面。
当时我看着稀奇,就拍了下来,等会你带回去,相信于先生会很喜欢的。”
这话出来,于仲帧眼神微凝。
宋聘号是清末易武的名品,在五六十年代的香江,这种老生普茶饼是很贵重的见面礼。
同样在六十年代的香江,本地没有精工苏绣的戏服。
于世亭在富豪里面,一向自夸,家养一帮昆曲家班。
周锡禹备下这份回礼,价值比那两饼宋聘更高,同样属于投其所好,可见两位大佬,送礼都是高段位。
于仲帧在周家,喝了大约半个钟头的茶,就起身告辞。
周家夫妇与上次一样,再次送到门口,等他上车走后,周锡禹与刘桂庆并肩走回屋里。
看着正在小心摆弄茶饼的丈夫,刘桂庆有些不爽说道:“于家父子可真有意思,好话歹话全让他们说尽。
尤其是于世亭,丢两饼茶出来,难不成希望你能够高抬贵手,放他儿子一马不成?”
周锡禹取来一只放大镜,看着茶饼内页,认真辨别着年份:“不是要我高抬贵手,是他于世亭嫌弃于仲帧做事不讲究,担心被我们本地土包子嘲笑沪上人不懂礼貌。
所以就送这两饼茶来当赔礼,后面该怎么斗下去,还是继续斗。
只不过,大家都是体面人,情理和面上,不可以失礼。”
刘桂庆呵呵冷笑:“这些沪商就是虚伪,连带要求对手陪他们一起虚伪。”
周锡禹没有接话,他将两饼茶检查妥当,重新包好,让管家带去库房存起来:“也不能说是虚伪,现如今,于世亭宣布退休,于仲帧行事过于霸道而圆滑不足。
比起盛伯长子徐恩伯,于仲帧能力不差,心性要逊色不少。”
说到这里,周锡禹自信补了一句:“也比不过我家明贤。”
刘桂庆连连点头,一脸的赞许。
周锡禹本想说多两句,管家过来禀报,说是姑爷林昭远来访。
刘桂庆一声不吭,扭头上楼。
周锡禹没有阻止,只让管家将林昭远带去茶室谈话。
周家大宅占地极广,周锡禹出了名的茶中老饕,用来存茶的库房、饮茶的茶室,分别设了三处。
他知道,妻子不喜这位女婿,刻意不让双方见面,免得互相尴尬。
林昭远见到岳丈,从对方口中得知。
于仲帧前脚刚走,而且这次上门,开诚布公将之前买地的一些算计都向周家坦白。
连带着,佐证了他们翁婿之前的猜测,于仲帧确实有意以十二英亩山坡地,去敲怡和置地董事局的大门。
故而,等周锡禹说完,林昭远端起茶杯:“阿爸,那你的意思呢?
您觉得于家父子这个举动,是示弱,还是说真的低头?”
周锡禹呵呵一笑:“什么都不是!纯粹,只是他们沪上人最讲的所谓脸面!
于世亭那个人就是这样啦,背后不管怎么斗,只要当面不撕开面皮,任何对手去到静园,他都能奉为座上宾。
阿远,你要小心这老家伙,这种是演戏演了一辈子,将笑面虎演到深入骨髓的境界了。
反而于仲帧,虽说也有几分道行。
可为人太重胜负,又急于求成,算不上什么厉害的角色。”
林昭远缓缓点头,面前这位岳父,已经站在香江华商富豪第一梯队。
到了他这种层次,能入他眼的真没几个。
按照于仲帧与沪商元老的赌约来看,林昭远也是觉得对方被那些沪商元老带偏了。
以于世亭的计划,趁着上次沪上三老私下掀起第三次沪港商战的由头,将这个被迫雪藏在羽翼下的继承人推到台面上来。
于家家业庞大,于仲帧能够顺利继承已经不容易,别说染指沪商龙头的宝座。
你实力够了,不想上位,大把人抬着你上去,没有必要急着争这个名头!
如果于世亭亲自谋划那十二英亩山坡地,同样买到手,他不会像儿子做得这么糙。
今日,林昭远来见周锡禹,并不是冲着于家的事情来的。
而是在昨天,周咏珊突然说,接到之前在恒生银行油麻地分行工作时候,老上司何天的电话,说是想要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