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卖,可以不卖呀,去找别家人啊!看看外面,现在谁在大规模收地?
手上有钱的,嫌现在跌得不够狠,认定后面行情继续走跌;
愿意现在出手买地的,又资本不足。
不想卖就滚咯,饿肚子了,他们会滚回来对我摇尾巴的。”
说完这些,于仲帧按下房门把手。
他一手插兜,一手夹着香烟,对着罗伯特潇洒转身:“公司有你守着,我很放心的,我先下班了,老头子叫我回去吃饭呢!”
目送于仲帧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罗伯特颇为无奈。
他想不出理由阻拦对方,即使于仲帧这番话很傲慢,态度很嚣张。
可人家说的也有道理,这种鬼行情,谁手头捏着现钞,谁就是皇帝。
摇摇头,罗伯特关上房门,他认为,这样做生意的路数,必须一直顺风顺水。
万一哪天走下坡路,别怪没人愿意伸出援手,恐怕到时候,落井下石的人还不少呢!
于仲帧离开公司,乘车返回北角静园。
于世亭风雨无阻,还是在湖边,听着小戏台上演的昆曲。
于仲帧走到他身边,坐在岸边一块平整石头上。
他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面,摸出一个橘子,然后双手掰开,慢慢吃了起来。
于世亭眼皮微合,一把湘竹扇,随着曲子起伏,轻轻拍打着手心。
他身下的摇椅微微晃动,等到两位昆伶唱到一段落。
于世亭挥挥折扇,示意二人退下,接着他睁开眼,看向这位在外独当一面的长子:“我听人说,你把牛奶公司养牛场外围十二亩荒地给买下来了?”
于仲帧缓缓吃着橘子,望着退出湖边小亭那两名昆伶:“阿爸,你都宣布退休了,还操这些心做什么呢?
你每天听听曲,喝喝茶,实在无聊,去跟几位沪上老友逗逗鸟嘛。
忙碌几十年,难得退下来,多享受生活,劳心劳命的事,就叫给我来做吧。”
于世亭听了呵呵直笑,于仲帧一瓣一瓣吃着橘子,在父亲的笑声中,将整个橘子吃进肚里。
丢下四瓣橘皮,于仲帧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您老人家笑什么呢?我吃你一个橘子,这有什么好笑的?”
于世亭用折扇点点儿子,缓缓收起笑声:“我笑你小子故作镇定!
明明在外头吃了暗亏,还能回家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劝你老子我退休颐养天年。
我说儿子,你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胆子是有,但是不够稳。
你忘记,从小每次不开心,你就喜欢吃橘子,这已经成为你的个人习惯了。
也别以为我在外面安排了耳目,盯着香江商界的风吹草动,才知你最近做了什么!
从你坐下,开始剥橘子那一秒钟,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有事。”
于仲帧盯着果盘:“阿爸,你整盘都是橘子,我不吃橘子,我吃什么呢?”
于世亭闻言,用力一拍手心:“对了嘛,这样测试才准啊!
我这里有茶呀,怎么不见你取茶来喝,偏偏去拿橘子呢?”
于仲帧无言以对,他将后背靠着栏杆,换了一个比较舒适的坐姿:“阿爸,既然瞒不过你,那我就直说了。
周锡禹与他那个女婿林昭远,合伙给我下套呢。
薄扶林奶牛场的外围荒地,有一条上山的公路。
在公路尽头连接牧场,是一个七字形的拐弯空地。
现在周锡禹,把这块地其中最关键那部分卖给林昭远。
谁想去开发那十二亩坡地,施工的人员、材料和车辆,都得从林昭远买下的那块咽喉地过去。
如果他不放行,谁来都没办法。这一次,我算是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暗亏。”
话说完,于仲帧伸手又摸了一个橘子。
于世亭指着果盘:“呐呐呐,看到了吧?你又拿了!我可没催你,是你主动的啊。”
于仲帧表情一滞:他嗬了一声,犹如泄愤一样,咔嚓两下,将橘子掰成四角。
于世亭伸手招了招,于仲帧撕下一角放在父亲的手心。
于世亭接过来,剥开橘皮,将整角四瓣橘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比起儿子一瓣一瓣地吃,于世亭喜欢整角橘子几瓣一起吃。
从吃相来判断,沪商老龙头的胃口和牙口,可比儿子更大、更硬!
吃完橘子,于世亭脸色冷了下来。
他双眼如刀,扫了一眼只在自己面前才能放松下来的长子:“你就不该,把主意打到周锡禹的身上!”
于仲帧动作一停,有些不服地看向父亲:“阿爸,周锡禹已经老了。
我觉得,你有点高估对方。
我敢担保,那天我去周家拜访他们夫妇,提出要买那十二英亩荒地。
周锡禹多少看得出我还有其他图谋,不过他最后还是卖给我。
可见,他这位牛奶公司的董事会主席,他对公司的控制力不强的。
比周博肯定厉害,可说周锡禹比周博厉害很多,我觉得没高出多少。
以我对奸人远的了解,这次把我那十二亩荒地当作口袋扎起来的,兴许是他帮老丈人想出来的补救手段。”
听到这里,于世亭又一次伸手,对着儿子招了招。
于仲帧见状,再次撕下一角,放到父亲的手掌心。
于世亭撕掉橘皮,与上次一样,整四瓣橘肉塞进嘴里一起嚼。
这次连果核都被他一并嚼碎吞下,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
于仲帧忍不住劝道:“阿爸你慢着点吃,还有,你不是一直很讲体面的吗?
看看你这个吃相,别说被外人看到,就是被家里的下人瞅见,也要在背后笑话您的。”
于世亭表情不变,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吃,好过被别人吃!”
这话一出,于仲帧神情一动。
他低头看着手上被父亲吃掉一半的橘子,猛然发现,自己吃了两瓣,父亲吃了六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