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权责不明,让钢铁作坊背负大量非经营性负担,看似安稳体面,实则枷锁重重。
长此以往,官营作坊效率持续落后私人作坊,迟早被市场彻底淘汰。”
他向前半步,说出自己多日巡查的真实观感道:“晚辈入粤多日,巡查过广州大小官营作坊,早已发现弊病。”
“各地官厂早已不只是一座工坊,俨然成了自给自足、包揽一切的小社会。厂区自建幼稚园、萌学学堂、医护诊所、消防护场队,甚至私设巡捕治安、内部邮局、专属电报房、职工市场。”
“工匠从生子入学、衣食住行、治安消防、通讯消费,一应事务厂区全包。
看似解决了工匠后顾之忧、稳固军心,实则占用大量人力财力、分散生产精力、徒增海量运营成本。”
吴之藩眉头道:“作坊全包琐事,方能安定工匠人心、稳固生产根基,让匠人专心做工、无后顾之忧。”
“不然!”朱慈炯严肃道:“工匠民生、子弟教化、街区治安、公共服务,本就是州县官府的本职权责。
作坊越俎代庖,短期看似利民稳工,一旦遭遇经济危机、市场下行,巨额非生产开支会瞬间压垮厂区利润,毫无抗风险能力,根本无法和轻装上阵、专注生产的私人作坊竞争。”
“大明产业竞争激烈,全靠效率取胜。官厂现在不刮除臃肿冗赘、剥离无效负担、提升核心竞争力,日后行业洗牌,第一批倒下的,必然是这些权责混乱、包袱沉重的官营实业。
吴之藩沉吟片刻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整改?”
他也观察到这个情况,只是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剥离非核心业务。”朱慈炯直指病根道:“厂区自建的学堂、幼稚园、消防队、私设巡捕、内部邮局,全部剥离,交由属地州县官府统一接管、统筹治理。”
“官营作坊只需专注研发、生产,销售产品,地方衙门定死每年利税底线、产能指标、技术革新任务,奖勤罚懒、优胜劣汰。
有功则赏、低效则罚、亏损追责,倒逼厂区精简人员、优化流程、提升产能。”
这套彻底官企分离、实业专业化的改制思路,吴之藩并不认同。
“陛下一向倡导,官营作坊当为行业标杆、天下表率,引领产业风气、制定行业规制、稳定市场物价、保障民生就业。
若官营作坊一味追逐利润、精简减负、和私坊比拼下限,只顾赚钱不顾民生,我大明的大同盛世、王道仁政,又体现在何处?”
朱慈炯耐心规劝:“吴巡抚,真正的行业标杆,是领先的生产力、顶尖的技术、高端的产业,不是包揽民生、过度福利。”
“如今普通纺织、低端机械产业,民间资本皆可入局,一台蒸汽机、几名工匠,便可开办作坊,早已不是朝廷独家优势产业。”
“官营实业若要做标杆,不该扎堆低端内卷产业,死守薄利行当、靠钱庄贷款续命。
应当聚焦高端精密钢材、特种合金、巨舰钢板、电力器械、重型机械等高精尖、高资本、高技术、高利润领域,垄断核心技术、引领产业升级,这才是真正的标杆。”
“依晚辈看,广州官府应当主动取舍,放弃低端饱和产业,集中人力、财力、政策资源,专攻钢铁、远洋造船、电力电器等核心赛道,攥指成拳、打造绝对优势,方能长久领跑天下。”
吴之藩长叹道:“你所言皆是长远良策,只是高精尖产业容纳就业极少。尤其是电力电器行业,整个广东懂技术、通原理的匠人寥寥无几,根本无力大规模铺开。
低端实业虽利润微薄,却能安置数万流民工匠、稳一方民生,实在难以轻易舍弃。”
最终两人谁也没说服谁,只能终止辩论,继续沿厂区主干道巡查,一路行至钢厂专属货运码头。
这座码头专为香山钢铁厂配套修建,不接民间杂商,只做原料、成品专属运输。
港区常年停泊远洋货轮,专属承运两大核心原料,安南鸿基的优质煤炭、琼州半岛的高品位铁矿砂。
每日无数货轮靠岸卸货,精煤、铁矿砂堆积如山,层层堆叠成连绵小山,再由港区机械吊机、轨道推车,源源不断输送至厂区原料仓库,保障高炉二十四小时不停炉、不间断生产。
码头之上,车马穿梭、工人忙碌,一派井然有序的工业盛景。
朱慈炯目光扫过港区货轮,忽然发现一艘货轮与众不同。
这艘货轮并未装载煤炭、铁矿,甲板之上反倒圈养着成群牛羊,一只只山羊、黄牛健壮肥硕和满港工业原料格格不入。
他心生好奇询问道:“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