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对他的鉴定结果是“不受控制的野蛮人”,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他被送进了专供这类人居住的“野蛮人保留区”。
巴黎读者起初还以为是个误会,毕竟一个在巴黎中央工艺学院受过教育、能够跟这个时代的技术官讨论工程问题的人,怎么会是“野蛮人”?而且这些“野蛮人”还有自己的保留区?
他们很快就破防了,原来保留区里的居民和十九世纪的他们没什么两样:
他们会相恋相爱,会生育孩子,结成家庭;人老了,要靠亲人照顾,临死前会请求侍奉神灵的人来家里看一趟。
他们中既有信仰虔诚的,也有无神论者;一个家庭中的兄弟姐妹们,也会为一笔数目不大的遗产闹翻;
那些做了外祖母的女人仍要管出嫁的女儿;儿女们最不爱听的,就是父辈唠唠叨叨的那点年轻往事……
索雷尔写的这些“野蛮人”,怎么看上去全是自己和自己的街坊?刚才还在嘲笑德国人的诸位,原来也都该进保留区!
居住在城市里的学者就爱研究“野蛮人保留区”的风俗民情,研究人类取消自然生育以前,是怎样养育后代、又是怎样老去的。
保留区里一个平凡人的一生,从他在母亲怀里吃奶,到他给自己的孙辈讲晚安故事,都被收进研究“古代人性”的档案。
遇到档案里没记清的事,研究者还会上门,找当事人问个仔细。
【我跟一名学者到集市上去找一个卖豆子的老妇人,他放了一段几十年前在“野蛮人”婚礼上录的歌曲给她听,想请她辨认。
老妇人刚听见开头,就叫出了丈夫的名字,他已经死了十几年,她不知道城里人还留着他的声音。
她央求学者稍等一会儿,让她把女儿也叫来听听,那孩子都快忘记父亲唱起歌来是什么样了。
学者很高兴地答应了,甚至把当年一整场婚礼的歌都找了出来,还叫来同事,准备记录这对母女再次听到亲人歌声时的反应。
女儿赶到时满脸是汗,老妇人让她坐到自己身旁侧耳倾听。
她们俩从头到尾都对学者十分感激,只有我站在旁边,越待越觉得难堪!】
读到这里的巴黎人也替那对母女着急,这和被当作动物研究有什么两样?
圣日耳曼区一位经营照相馆的老板加斯东·洛里耶,尤其受不了这种事。
他的照相馆有个很重要的业务,给死者与其亲人拍摄“死亡合影”,留下生命最后的影像以供思念,其中有很多是夭折的孩子。
可要是有外人愿意出钱买某个家庭的“死亡合影”,难道他就可以把它卖出去?别说“死亡合影”了,活人的也不行啊!
可他太太听到这里,提醒了他一件事:“你以前不是还在橱窗里摆过阿散蒂人的照片吗?那里面也有死掉的孩子,你问过谁?”
加斯东·洛里耶记得那张照片,他还记得自己向哪位同行付过钱,至于照片里的孩子姓甚名谁,当时他连打听的念头都没有。
起初听见“保留区”这个名字,法国读者很容易想到美国人圈出一片土地来安置印第安人的做法,也很愿意替印第安人抱不平。
可巴黎驯化园也展览过活人,门口还挂着“民族学展览”的招牌,当初有几个人觉得那也是在欺负人?
一八八七年展览阿散蒂人时,驯化园印了无数本介绍战士和村庄的宣传册,被拍进照片的年轻人握着战斧,哪怕他当天并不需要狩猎或者打仗。
游客看到照片,就好像可以从一个被迫摆好的姿势里,研究出这个民族富有好战的天性。
如今在小说里,换了一群未来学者,去研究“普通的法国人”为何看重家庭、为何思念死者,他们还有什么理由说这是羞辱?
莱昂纳尔当初在《正义报》发表《究竟哪一边才是野兽?》,说每个巴黎人都可以平等地花二十五生丁,买下一个殖民地土著的尊严,来显示自己的博爱。
有些人到现在都记得这句挖苦,却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读到一篇货真价实的巴黎人“民族学报告”。
他们可是十九世纪文明的代表,等世博会开幕,全世界的客人都要来请教法国人怎样造机器、办剧院、拍电影!
索雷尔竟然让一群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的家伙,来研究他们属于哪种野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