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蒂安·莫罗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时空去拯救克莱尔时,还曾把她逗笑过一次。
当时克莱尔见他跑得气喘吁吁,竟还有心情笑他,出门怎么连帽子都忘了戴?
心理官听埃蒂安·莫罗讲起这件事,觉得这就是他值得留下的一段美好记忆。
【可是,她笑着和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却害怕得很,只能紧紧攥着她的手,生怕一松开,就再也抓不住她了。
直到今天,我还能想起她有些奇怪地望了我一眼,天知道我有多想告诉她,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听她说过话了!可对她来说,我们分开才不过半天……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心理官,同时谢谢他的好意,我仍然想把对克莱尔刻骨铭心的思念留在大脑里。
因为塑造人性的不只有欢乐,也有痛苦。
假如没有失去她的那些日子,那天下午,我只会告诉她,帽子被落在了实验室里,叫助手替我带回来就行了。】
心理治疗到此为止,埃蒂安·莫罗却也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座美丽的城市里越住越不自在。
心理官至少还肯等一个来自古代的陌生人自行决定是否接受治疗,而这里土生土长的居民,连“自行决定”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出生以前,培育所就已经设计好,什么事能让他们感到快乐,他们会为什么而难过,又该难过多久。
他先前一直以为这些人把日子过得如此惬意,是因为人类在漫长的岁月里终于学会了怎样平衡欲望与自由的边界。
如今他只觉得这种自由虚伪得很。
看到主人公谢绝治疗,巴黎读者难得皆大欢喜,在蒙帕纳斯开小饭馆的贝尔特·索兰甚至为这个结局输掉了一顿午餐。
她一直认为这个可怜人应该接受治疗,就与一位常来吃饭的客人打了赌。
等客人拿着新一期《现代生活》来讨这顿饭时,她很痛快地让厨房把当天最好的那份小牛肉端了上来。
“我到现在也愿意他少受点罪,可我要是因为输了这一顿饭,就盼着他听人摆布,我也太小气了。”她对旁边几桌看热闹的客人说,“他肯为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吃一辈子苦头,多好的法国小伙子!”
这话得到了一片赞同!能在这么生活舒服的新世界里挑出毛病,非要自己做主的,一定是个法国人!
而这套从出生就替人分派职务、连快乐都要照章分配的制度嘛,一定是有德国血统的人设计出来的!
有人打算把这一期寄给住在柏林的朋友,请他也欣赏一下索雷尔先生对未来的想象。
可接下来的几页,巴黎人很希望柏林的朋友永远都不要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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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蒂安·莫罗在未来世界住了这么些日子,始终没有取得正式的身份。
他参观各处时享受的是客人的待遇,如果想要长住下去,就得接受“工程师”这个身份,并且必须得喜欢分配给自己的工作。
以这位古人的才能,只要稍加学习,他能得到的职位还相当不错;但麻烦的是,他必须把工程技术以外的那些兴趣删除掉。
方法也很简单——他只需要接受一次注射就行,药物会让他对任何其他工作丧失兴趣。
但埃蒂安·莫罗果断拒绝了,并且从今以后不再跟当地人谈起“个人选择”这种事。
他已经在这里交了几个朋友,其中一个人很喜欢听他说起薇娜,觉得一个只认得几个单词的姑娘,居然敢放弃乘坐时间机器旅行的机会,简直不可思议。
谁知道她留下来一定会幸福呢?埃蒂安·莫罗承认自己也不知道,可他很高兴最后薇娜选择留下属于她的时代里。
因为可以选择,本来就是幸福的。
这场谈话过后,管理者认定,埃蒂安·莫罗属于他们社会中极其罕见的一类人——他无法安于任何身份,而且会使本来生活得很满意的人,也产生同样不合身份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