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埃蒂安·莫罗在保留区住了一些日子,也并没有像巴黎读者希望的那样,喜欢上那里的生活。
城里人的屋子冬暖夏凉,保留区的居民必须自己弄到足够的燃料,才能熬过寒冷的冬天。
健康的人生一场大病就会用光全家的积蓄,病人好容易能够重新下地走动,又会发现家里的存款已经花个精光。
这里的青年男女可以自己挑选终身伴侣,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合巴黎人心意的事了。
只是当地也有不少人相信占卜,宁可让亲生儿子恨自己一辈子,都不肯把一个会给家里招来灾祸的女人娶进门。
埃蒂安·莫罗借住的那家制陶作坊,就出过这样一桩事——
作坊主的大儿子坚持要娶自己看中的姑娘,父子俩吵翻了,父亲抄起一根木棍打过去,儿子抬手一挡,断了两根手指。
后来两个年轻人果真成了家,残疾的新郎却再也拉不出一个像样的陶坯,只能替别人看窑,挣的钱还不够养活妻子。
老头后悔了很久,央求埃蒂安·莫罗陪自己去看望他们。
【老人特意烧了一个新水罐,让我替他提着。
他的儿子不在,那位姑娘给我们倒水,用的是个歪嘴的罐子,得把碗摆偏一点,水才能倒得准。
老人说,新带来的那个好用,可以把旧的扔了;她却说要留着,那是丈夫伤了手以后做的头一个罐子。
他自己当时就想砸了,是她拦下来的。老人把新水罐放在灶上,同那只歪的摆在一起。
我们要走的时候,他问那姑娘:“孩子,他哪天歇工?下次我想跟你们一起吃顿饭。”
她把我们送到门外,说:“爸爸,明天就来吧。”
老人一直走到路口才告诉我,这还是她头一回叫他爸爸。】
埃蒂安·莫罗既想念城里的安逸,也喜欢保留区里这些同他一样会爱、会恨、做错事以后还会后悔的人。
不过那个年轻人受伤的手,跟那只至今还在用的水罐一样,都已经没法恢复原样了,这也许是“自由”的代价?
为巴黎小剧场写戏的费利克斯·马松,先前还嫌莱昂纳尔写的这些家务事太琐碎,和“时间旅行”这个宏大的主题不相称。
可读到老陶工要走的时候,他竟然很怕那姑娘就这么把人送出门去;等她说出那一声“爸爸”,他才松了口气。
他和剧团的演员们开了个玩笑,谁要去这样的未来演出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可以先在城里演,第二天再去保留区试试。
在城里演这出戏,光是向观众解释那三个姑娘为什么要管自己父亲的死活,就得花掉大半个晚上;在保留区,他们就能遇见一群自己嫌弃父亲,又绝不许邻居跟着嫌弃的观众。
巴黎读者愿意让自己的戏剧、诗歌、爱情,还有那点不合时宜的坏脾气,统统搬到保留区里去;至于埃蒂安·莫罗本人,大家却希望他赶紧想法子离开。
好端端一个能往来于各个时代的天才,难道要一辈子被当成野蛮人来供人研究?
事情的转机,恰恰也出在收藏和研究古物的“历史学者”身上。
埃蒂安·莫罗被送进保留区以后,他的时间机器就一直由「早期技术博物馆」保管。
那些熟悉远古机械的专家始终不能确定这台机器开动以后,待在它旁边的人会遭遇什么。
谁也不敢凭一份残缺补全的鉴定报告,就准许工作人员随便摆弄它,最后只能将埃蒂安·莫罗带回博物馆,让他亲自示范。
他们事先清空了周围的陈列台,叫守卫站在近处,埃蒂安·莫罗答应让他们把整个过程从头到尾记录下来。
【馆里的人在机器外面加了一道固定架,连操纵杆一起锁在底座上。